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