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起来吧。是朕不请自来,扰了你们的军务,何罪之有?”
谢昭抬起头。
太生微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正看着他。
一路风尘仆仆,他脸上难免沾了些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就这么……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胡服,是深青近黑的颜色,料子看着普通,却意外地挺括,衬得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太生微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撞进谢昭眼里。
谢昭一时竟忘了起身,也忘了礼数,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太生微又轻轻“嗯?”了一声,谢昭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还有些发软,他稳了稳身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太生微身上,从头到脚飞快地扫过,确认眼前的人完好无损。
“陛下……”谢昭舔了舔嘴唇,“您、您怎么……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韩七呢?他怎么没跟着?就、就您自己……”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太生微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没事,一路很顺利。韩七留在洛阳,替朕看着呢。”他语气轻松,“倒是谢将军你,营中炭火虽旺,可这汝南秋夜,寒气湿重,你穿得这般单薄,是打算以身作则,和将士们一起挨冻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昭抬手,要将大氅披上,但他看了一眼太生微,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温暖的大氅。
下一个瞬间,在赵冲和韩叙忠的余光里,他们那位素来冷峻自持的将军,做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
谢昭上前一步将大氅披在了帝王肩上,墨色的毛料瞬间将太生微身形包裹,领口的银狐毛蹭着他白皙的下颌,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陛下远来辛苦,此地简陋,风露寒重,请陛下……保重圣体。”谢昭替太生微拢了拢大氅的前襟,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手微凉。
谢昭心尖一颤,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
太生微显然也没料到谢昭会如此直接。
大氅上属于谢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谢昭已经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睑,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冲和韩叙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盯着地毯的纹路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开始在心里默数炭火盆里还有多少块炭。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他顺从地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厚实暖融的触感从肩背传来。
“谢将军有心了。”他声音温和,随即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冲和韩叙忠,“二位将军也平身吧。是朕来得不巧,正赶上你们商议军务?”
赵冲和韩叙忠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连声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等……臣等正在向将军禀报袁、荀二族的动向。”
太生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说说看,袁氏和荀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朕给的半个月期限,可快到了。”
谢昭此时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冷静。
他走到太生微稍后的位置站定,示意赵冲继续禀报。
赵冲定了定神,将方才汇报的磐石堡与桑林坞的防务等情况,又向太生微复述了一遍。
待赵冲说完,太生微轻轻“呵”了一声。
“看来,朕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太生微冷笑,“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盘踞豫州百年,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将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方才与他们商议,是打算如何?强攻磐石堡?”
谢昭躬身:“回陛下,赵副将提议正面强攻,韩校尉则建议用计,或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臣尚未决断。”
“强攻虽可速胜,但伤亡必重,且恐激起豫州世家同仇敌忾;用计虽缓,却更稳妥,只是需要时间。而陛下给的半月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