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您老怎么来了?”韩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一路辛苦!陛下他……”
“进去说。”崔启明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韩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跟了上去,挥手让亲兵都退到远处。
值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弓和地图。
崔启明不急着开口,端起亲兵奉上的茶,慢慢吹着浮沫,一双眼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在韩七脸上。
韩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陛下病了?崔相明显不信。说陛下在静养?崔相人都坐在这儿了。
“韩七,”崔启明眯眼,“陛下,到底在哪儿?”
韩七心头一跳:“崔相,您这话说的……陛下自然是在长春殿静养啊。太医说了,风寒入体,需得……”
“韩七!”崔启明须发皆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老夫打马虎眼?陛下若真在长春殿养病,为何连我都不见?”
“陛下……”韩七声音发干,“陛下他……确实需要静养……”
崔启明冷笑,“是静养,还是已经不在洛阳了?”
韩七身体一颤。
崔启明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陛下……是不是去豫州了?”
韩七说不出话来,这等于默认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七!你、你……你怎敢!你怎敢让陛下以身犯险。豫州现在是什么地方?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地方豪强林立,江南细作不知凡几。陛下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你韩七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朝纲何存?社稷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韩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崔相!崔相您保重身体!陛下、陛下他自有安排。”
崔启明甩开他的手,老泪纵横,“刀枪无眼,暗箭难防。陛下深入豫州腹地,这要是让袁荀两家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擒杀陛下。到那时,别说谢昭,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救之不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韩七抬头望天,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劝得住陛下?不过崔相来了,得知这事,倒不如……让崔相一同保守秘密?
崔启明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事已至此,再骂韩七也无济于事了。
陛下既然已经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绝不能走漏消息。
“陛下既然让你稳住洛阳,对外称病,那这戏就得唱下去,还得唱得像。从今日起,长春殿内外戒备需更加森严,每日太医问诊、汤药进出,一样不能少,要做出陛下真在静养的假象。王儁、陈珪那些人,定然会多方打探,你要把门守死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我自然明白的!”韩七连忙应道。
……
豫州,汝南边境。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谢昭穿着一身便于窄袖戎装,外罩软甲,头发用一根牛皮绳高高束起。
他案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叙忠,另一个是副将赵冲,年约四旬,面相憨厚,是并州军中的老行伍,打仗勇猛,经验丰富。
“将军,”韩叙忠指着舆图标红的点,“这是袁氏在汝水东岸最大的坞堡。据咱们混进去的探子回报,这几日堡内明显加强了戒备,囤积的粮草比半月前多了近五成,还从外面运进去了不少箭矢和生铁。守堡的是袁涣的堂弟袁潭,性子暴烈,但打仗有一套。堡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四角有箭楼,易守难攻。”
谢昭:“荀氏那边呢?”
“荀氏主力缩在颍川老巢,但他们在汝南边境也有几个前哨据点,最近也在加固工事。荀闳把他最得力的儿子荀悦派到了最前沿的桑林坞,看样子是防着袁氏,也防着我们。”韩叙忠汇报,“还有,两边似乎都没完全停下小动作。前日夜里,袁潭的一支小队摸到桑林坞附近,想烧对方的草料场,被荀悦的人发现,打了一场,死了十几个人。消息被双方压下了,没闹大。”
谢昭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陈珪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敢接着闹。看来,陛下给的半个月,他们是不打算要了。”
赵冲啐了一口:“要俺说,将军,咱们还等什么?陛下让咱们来豫州,不就是平定乱局的吗?现在李炀的降表也拿到了,名正言顺。袁荀两家阳奉阴违,私斗不息,咱们直接发兵,先把这磐石堡和桑林坞拔了,敲山震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谢昭在权衡,他现在其实是在等,等陛下的回信。
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洛阳那边再无音讯?
这不对劲。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若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陛下绝不会对他的奏报置之不理。尤其是在这军情紧要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