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因一夜好眠,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