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