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