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陛下,西域使者所献葡萄酒,已妥善封存于行营库房。库尔班言,待秋日葡萄成熟,定会精选最上等佳酿,快马送入长安。至于鲜果……路途遥远,恐难保鲜。不过,尉迟归提及,龟兹有秘法,可制葡萄干,虽不及鲜果多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更易保存。”
太生微点了点头,心思却并未完全在葡萄上。他放下水碗,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昭身上:“葡萄美酒,终究是锦上添花。倒是他们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朕更感兴趣。”
谢昭心领神会,立刻道:“陛下所指,可是那‘白叠子’?”
“正是。”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物……与我中原所产木棉,差异甚大。库尔班献上的白叠子,其絮洁白如雪,触手温软,纤维细长且坚韧。尉迟归言,此物在西域,不仅可纺线织布,更可填充被褥、冬衣,御寒之效远胜丝麻,且不似皮裘沉重。若能在中原推广,于民生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如何将西域这‘白叠子’变为我大雍百姓可用之物?其种植、采摘、去籽、纺纱、织布……皆需摸索。朕虽知其好,却苦无良策改良推广。”
他前世并非农学或纺织专家,对棉花的改良历程只有模糊印象,知道黄道婆革新了纺织工具,但具体细节却毫无头绪。
谢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此事……何娘子或许能解陛下之忧。”
“哦?”太生微挑眉,看向谢昭。
“末将前日收到姑臧崔相转来的信报。”谢昭解释道,“何娘子本已准备启程前往长安,说是要协助整饬内府织造。但西域使者带来的白叠子送至姑臧后,她一见之下便如获至宝,立刻改变了行程,日夜钻研此物。”
谢昭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据崔相信中所言,何娘子言道,西域此棉,绒长且韧,远胜我中原木棉。她想尝试将其与本地棉种杂交,并着手改良纺具。她言及,去籽乃第一难关。中原旧法,用手剥或木棍敲打,费时费力,且易伤棉绒。何娘子观西域带来之轧棉工具雏形,正苦思改进之法,欲造一轧车,以木辊相轧,去籽净而棉不损。”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轧车不就是类似轧棉机的雏形吗?
何琴竟能凭经验和观察想到这一步!
谢昭继续道:“此外,纺纱亦是关键。何娘子言,旧式单锭纺车,效率低下。她欲仿制西域所见多锭纺车,并加以改进,使其能同时纺两锭甚至更多,大幅提升纺纱之速。若能解决纺纱与织布效率,此白叠子所织之布,或可称棉布,其布质细密柔软,吸湿透气,冬暖夏凉,远胜麻葛,或可与丝绸媲美,却价廉得多。若能推广,实乃泽被苍生之大功德!”
“好!好一个何娘子!”太生微忍不住击掌赞叹,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充满希望的消息驱散了不少,“此乃真正的大才!心系民生,巧思妙想!传朕旨意,命崔启明全力支持何娘子所需一切人力物力!所需工匠、物料,优先供给,告诉她,放手去做!朕等着看她改良的轧车与纺车!棉布若成,她当居首功!”
他心中激荡,拿起水碗想喝口水润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碗沿刚碰到嘴唇,却发现碗已见底。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托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递到了他手边。
是谢昭。
太生微极其自然……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递水的人是谁,就着谢昭的手势,微微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井水滑入喉咙,冲散了烤肉的油腻和心头的燥热。
他喝得随意,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身为帝王,被近臣侍奉饮水,天经地义。
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从最初的警惕不适,到如今早已习惯了韩七、谢昭等人的贴身侍奉,许多细节上的亲昵,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竟也变得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他低头饮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只托着碗底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进谢昭低垂的眼帘深处。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因饮水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目光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一种太生微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忠诚的关切?本能的守护?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沉的东西,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让谢昭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太生微心头莫名一跳,那目光让他感到一丝异样,但还未来得及细想,谢昭已迅速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谢昭顺势收回手,动作流畅自然,只是身体似乎比刚才站得更直、更僵硬了一些。
“陛下,”谢昭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甚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何娘子在信中……还斗胆向陛下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太生微放下水碗,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感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