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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府衙东侧,谢昭暂居的院落内室。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丝线的淡淡气息。
谢昭并未如常处理军务,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眉头紧锁,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金线勾勒的繁复图样依旧清晰可见。
恰是前朝帝王衮冕的详细规制图,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无不精细入微。
在他身侧,站着那位刚从绣院过来的何琴。她此刻改着素色襦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谢将军明鉴,”何琴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口音,“民妇家中世代为绣户,曾祖、祖父皆在前朝少府监供职,专司御用冕服、仪仗绣品。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规制,纹样,配色,乃至针法,皆有祖传图谱详载,一丝一毫不敢有差。”
她微微抬首,眼神沉静,并无寻常绣娘的怯懦。
“前朝尚水德,服色尚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绣以十二章,龙纹取五爪行龙,昂首探爪,腾于云海,龙睛取其‘威凌四海,目视幽冥’之意。此乃……黑龙衮服之制。”
她手在锦帛上划过,点在一条盘旋虬结、气势磅礴的黑龙纹样上。
龙纹狰狞威严,鳞爪飞扬,虽只是线稿,却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谢昭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那龙纹之上,声音低沉:“前朝覆灭,本朝太祖承天受命,改元易服,尚火德,服色尚明黄。这黑龙衮服……早已是禁忌。”
妇人闻言,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
“将军此言差矣。礼法服章,乃国之重器,岂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便失了根本?前朝虽亡,然其礼制完备,气象恢弘,非草创可比。今上……今上虽承大统,然其冕服规制,多有因袭前朝之处,唯改玄为黄,去其精髓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将军所求,非寻常冕服,乃天命象征,正统之证!明黄虽贵,却是今朝之制,用之,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玄黑虽为前朝旧色,然水德深沉,龙潜于渊,正合‘潜龙勿用’之象,亦暗合‘受命于天’之玺所蕴藏的……前朝余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况且,民妇听闻,公子之母,讳……赵氏?赵,乃前朝国姓。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承继前朝法统,复辟旧制,岂非天经地义?此乃‘拨乱反正’,重续前朝龙脉!以黑龙衮服加身,昭告天下,公子非僭越,实乃……归位!”
“轰——!”
谢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公子之母姓赵!
他自然知晓。
只是打探的消息是因家族变故遁入空门……那位竟是前朝皇室后裔?!
前朝末帝被迫禅位太祖,演了一出三辞三让,太祖为显仁德,并未对赵氏皇族赶尽杀绝,反而多加优抚,甚至纳了一位旁支郡主为妃。
公子之母……莫非是那位郡主的后人?或是更近支的血脉?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心中所有潜藏的野望!
太祖当年,不也是借“禅让”之名,行改朝换代之事?
他能做,公子为何不能做?
甚至……公子做得更名正言顺!他有前朝血脉,有传国玉玺,有多州基业,更有天命所归之象,若再以象征前朝法统的黑龙衮服加身,那便是昭告天下,他太生微非是乱臣贼子,而是承继前朝法统、拨乱反正的……中兴之主!
这比借用今朝明黄冕服,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能凝聚前朝遗老遗少之心!
金陵那位睿王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今朝宗室旁支,如何能与身负前朝皇室血脉的公子相比?
“好!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归位!”谢昭眼中精光爆射,压抑着激动,“此事,你有几分把握?需多少时日?”
何琴见谢昭意动,心中大定,躬身道:“民妇已做七七八八,更有家传绝技盘金蹙银针法,可令龙纹凸起,鳞爪生辉,日光下流转如活物。所需金线、银线、玄色云锦、深海黑曜石等物,民妇已列出清单。若材料齐备,人手充足……一旬之内,必成!”
“一旬……”谢昭沉吟片刻,断然道,“材料之事,我亲自督办,必寻来天下至精至纯之物!人手……府中可靠绣娘,尽由你调遣!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详情!”
“民妇明白!”何琴应诺,将锦帛小心卷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韩七刻意提高的声音:“公子,谢将军在院中。”
谢昭与何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琴立刻退后几步,垂首侍立。
太生微推门而入,目光在谢昭与何琴身上一扫而过:“这么晚了,还在商议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