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陇西李氏世代簪缨,岂能轻易屈膝于一个崛起不过数载、根基未稳的年轻州牧?
更遑论那“妖星”之名如影随形,若太生微真如传言般行事酷烈,李氏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但凉州已定,太生微借崔启明设宴,摆明了就是要逼各方表态。今日不赴宴,明日便是凉州新政的绊脚石,陇西与凉州毗邻,如何能独善其身?贺征旧部便是前车之鉴!
自立更是痴人说梦!
李氏虽有根基,却无逐鹿天下的雄兵与气运。夹在凉州新主与关东群雄之间,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黄袍加身……”李崇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即悚然一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白日过街,听过童谣,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传国玺,归其主,天下太平五谷丰!”
这绝非偶然……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太生微或许不仅仅满足于一个凉州牧!他借崔启明之笔,借这春日雅集,要昭告天下的,恐怕是……天命所归!
他要在凉州,在这麟德园中,以一篇赋文,一场盛宴,为那“黄袍加身”铺就通天之路!
陇西李氏若今日不站队,他日……恐怕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亲?”李琰见父亲神色剧变,心中担忧更甚。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赴宴!”
这一夜,李崇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心头,如同催命的符咒。
种种幻象交织缠绕,将他拖入无边的焦灼。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鬓角竟也悄然染上几缕霜白。
……
翌日,申时将至。
城南崔氏别院,早已不复前日太生微独访时的清幽。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凉州几郡太守、敦煌张氏、金城王氏、陇右豪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原名士,皆盛装而至。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崔启明精心布置的文圃,此刻花木扶疏,春光正好。
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累累花朵压弯枝头,灿若云霞,映得满园生辉。
溪流潺潺,锦鲤悠然。
然,这满园春色,在众多心思各异的宾客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无人真正沉醉。
太生微未现身。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于水榭、亭台、**之间,看似谈笑风生,赏花论诗,实则言语机锋暗藏。
“张太守,久仰久仰!观此海棠,灼灼其华,颇有几分‘国色’之姿啊!”
张浚捋须,笑容含蓄:“刘员外过誉。海棠虽艳,终究是春芳,比不得松柏长青。倒是这园中布局,匠心独运,溪流引活水,花木映亭台,暗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令人叹服啊!”
另一处水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兄此句,咏梅清雅,然置于此满园春色之中,是否稍显孤寂?”
一位身着葛巾野服的老者摇头晃脑。
被称作林兄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陈老此言差矣。梅虽孤傲,然其凌寒之骨,报春之信,岂是凡花可比?正如这凉州之地,虽有春意,然根基未稳,犹需砥柱中流!非有寒梅之志,松柏之节,焉能定鼎?”
他意有所指。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厅方向。
李崇父子被安排在靠近主厅的一处敞轩。
李崇端坐,看似平静地品着香茗,实则耳听八方,将各处机锋尽收耳中。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或明捧,或暗讽,或观望,心思百转,却都逃不过一个“势”字。
今日之局,太生微便是那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
“崔先生到——!”一声清越的唱喏响起。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崔启明一身宽袍,头戴巾,手持书册,从内院走出。
崔启明行至园中最高处的观澜亭,环视一周,拱手朗声道:“诸位高贤,远道而来,启明有失远迎。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吐艳,邀诸位共聚陋园,非为俗务,唯效兰亭雅事,以文会友,共赏春华。老朽不才,近日偶得一篇拙作,名为《麟德赋》,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