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此去姑臧,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名为雅集,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毗邻凉州,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