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