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明摆摆手,示意太生微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隔桌相望,目光依旧停留在太生微身上:“公子方才所言‘仁在力行’,深得吾心。然则,知行合一,谈何容易?如今乱世,豪强并起,视民如草芥;官吏贪墨,视国帑如私产;更有甚者,假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人心、争权夺利之实!如近日长安血雨鸦灾,妖异频生,岂非正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之明证?此等情势下,纵有仁心,又如何施展?纵欲力行,又向何处着力?”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直指时弊,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长安那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厅堂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隔桌相对的两人身上。
行商们屏住呼吸,连汤饼都忘了吃。
韩七则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太生微迎上崔启明的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乱世之中,魑魅魍魉横行,仁义礼智信,皆被践踏于泥淖。然,正因礼崩乐坏,方显‘力行’之珍贵;正因妖异惑众,方需‘仁心’定乾坤。”
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血雨鸦灾,天象示警也罢,妖异作祟也罢,其根源,非在天,而在人。在温室殿中溅落的血,在圜丘上僭越的野心!天象可怖,人心更可怖。然,人心虽可怖,亦可挽回。如何挽回?非靠虚无缥缈之祷祝,非靠装神弄鬼之异术,唯靠‘力行’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力行屯田,使流民有食,则人心安,妖言自消其力;力行教化,使稚子知礼,则邪说自断其根;力行法度,使豪强敛迹,则公道自张;力行安民,使百姓无惧,则神鬼自远!此乃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之道!”
他目光转向崔启明,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先生问,仁心向何处着力?力便着力于田垄之间,着力于庠序之内,着力于市井阡陌之中!着力于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等力行,纵在乱世,如萤火微光,然点点汇聚,亦可照亮一方!纵有妖异横行于天,然民心若定,根基若固,妖异又能如何?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消散!”
“至于那假借神异之名者……”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其心不正,其行必邪。纵能蛊惑一时,终将被‘力行’所积之民心、所聚之正道,碾为齑粉!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驿站内落针可闻。
崔启明怔怔地看着太生微,胸膛微微起伏。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妖异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沉沦与不作为!
与其叹礼崩乐坏,不如躬身力行,从一粟一饭、一砖一瓦做起!
他眼中原本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激赏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好!好一个‘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好一个‘着力于田垄庠序,着力于饥寒冤幼’!”崔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对着太生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公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我豁然开朗!乱世之中,正需此等务实济世之胸襟,此等躬身入局之担当!公子心怀天下,志虑恢弘,实乃我平生仅见!请受崔启明一拜!”
太生微连忙起身扶住:“先生折煞晚辈了!此乃书生之见,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
“当得!当得!”崔启明握住太生微的手臂,目光灼灼,“观公子言行,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已远离庙堂,然于清河故里,尚有几分薄名与田产。若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驱策,老朽愿效绵薄之力!只盼公子秉持此心,力行仁政,救黎民于水火!”
他言辞恳切,显然已被太生微的胸怀与见识彻底折服。
太生微心中亦是欣喜。
能得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如此承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不仅是未来可能的助力,更是一面招揽天下士人的旗帜!
“先生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太生微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清河,聆听先生教诲。”
崔启明欣慰地点点头,看着太生微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
他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此行欲往何处?若有不便,我绝不多问。”
太生微坦然道:“不敢隐瞒先生。晚辈此行,乃是前往凉州。”
崔启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凉州乃西北屏障,民风彪悍,羌胡杂处,贺征此人……唉,非善与之辈。公子此去,想必亦是心怀安边定民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