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院门合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目光如刀,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额角。
“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近乎示弱的疲惫,从齿缝里逸出。
太生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弟弟紧蹙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太生微面前,抬手想去碰触弟弟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太生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头……头疼得厉害?还是……反噬?”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沟通天地、役使鬼神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脸色瞬间比太生微还要难看。
太生微闭着眼,缓了片刻,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耗神过度罢了。睡一觉就好。”
他试图放下手,却被太生宏一把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冷,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太生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透支命元!”
他紧紧盯着太生微的眼睛,“你脸色白得像纸!气息都乱了!这还叫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