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但,不得不去。”太生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去,便是示弱,便是退让,赵王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去了,”
他牵起一丝笑,“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才能知道……谁站在岸边,谁即将溺毙。”
内室,烛光跳跃。
窗外的天,黑得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驿馆檐角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空气粘稠。
谢昭看着凭窗而立的太生微,开口:“公子,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对风雨的征兆极其敏感。
“是啊,”太生微应道,“要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窗外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的声音更轻,却又像裹挟着沉闷的风雷:
“只是……这下的,是什么雨,可就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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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前半部分我最想写的地方了
第68章
麟德殿的夜宴终究未能成席。
太生微的仪仗刚出辕门,天穹便再也兜不住沉甸甸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喧嚣,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公子,雨太大了!”韩七的声音穿透雨帘,“宫门已闭,赵王遣内侍传话,说天公不作美,夜宴……暂罢。”
太生微端坐车中,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麟德殿方向依旧透出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的煌煌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回驿馆。”
……
这场雨,下得邪性。
完全不像春雨,带着润物的温柔,而是如天河倒灌,狂暴、持久,带着一股冲刷一切的蛮横。
长安城浸泡在湿冷中。
坊市积水过膝,低洼处百姓苦不堪言,泥水甚至倒灌入室。
而麟德殿的气氛比殿外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赵王焦躁地踱步,脚下无声,心头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精心准备的夜宴,本是要在各方“勤王”势力面前确立无上权威!可这该死的雨!
“废物!一群废物!”李伦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何安、张楷等人咆哮,“钦天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雨,事前竟无半点征兆?!误了本王大事!”
何安等人噤若寒蝉,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雨来得诡异,钦天监那几个老学究昨夜观星还言之凿凿说近日晴朗,谁料……可这话谁敢说?
触怒赵王,立时便是人头落地。
“王爷息怒,”郭宏立于殿侧中,身形挺拔如竹,“天象难测,非人力可强求。大雨虽阻了夜宴,却也给了王爷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区区接风宴,不过锦上添花,岂能与承继大统相提并论?”
李伦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稍歇。
是啊,登基!只要坐上那龙椅,受万民朝拜,太生微、贺征之流,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脚下?
“先生所言极是!”李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登基大典筹备如何?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切已按王爷吩咐,准备停当。”郭宏躬身道,“祭坛设于南郊圜丘,礼器、仪仗、卤簿皆已齐备。诏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拟就,言王爷‘功高德劭,天命所归’,陛下‘感念王爷匡扶社稷之功,自愿效法尧舜,禅让神器’。只待吉时一到,王爷便可顺应天命,登临九五。”
“好!好!”李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丝阴霾取代,“只是……这雨……”
“王爷放心,”郭宏语气笃定,“春雨虽骤,岂能久持?钦天监已重新推算,明日午时,云开雨霁,正是紫气东来,吉星高照之时!此乃天意昭昭,预示王爷登基,必将一扫阴霾,光耀寰宇!”
李伦眼中重燃狂热,“好!明日午时!本王……不,朕!朕就在圜丘之上,受命于天!”
然而,翌日清晨,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麟德殿内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
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乌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上,积水更深,车马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