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