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张矮几旁都置了一个小巧的铜鼎,鼎下炭火正旺,鼎内汤水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鼎旁摆着几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几样翠绿的时蔬,大抵是冬葵、韭黄……还有切块的黎祁,甚至还有一小碟腌制过的鱼脍。
“这是……”太生微一愣,这形制,这吃法,分明是……火锅?不对,现在应该叫古董羹?
“哈哈,”太生明德抚须笑道,“前些日子,有行商从蜀地贩来些新奇物事,其中便有这‘五熟釜’的图样和用法。我见其法甚妙,冬日围炉,自烹自食,暖身暖心,便命匠人仿制了几个小鼎。今日天寒,正好一试。这汤底是用羊骨、鸡架、姜、茱萸熬煮的,驱寒最好。快,快坐下!”
谢昭、谢瑜、韩七、何元等人也被请入席。
坐在塌上,才发觉,张世平也被太生明德请了过来。
众人按身份落座,看着眼前翻滚的汤鼎,都有些新奇。
“公子,这……如何吃法?”何元看着那薄薄的羊肉片,有些无从下手。
“简单,”太生明德亲自示范,用长箸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鼎中滚烫的汤里,轻轻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捞出,蘸了蘸旁边小碟里调好的豉汁,放入口中,闭目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鲜嫩暖胃,妙极!诸位自便,莫要拘礼!”
众人纷纷效仿。
谢瑜最是性急,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就丢进鼎里,搅得汤汁四溅。
谢昭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敛些,学着太生明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涮了一片,蘸酱入口,眼睛顿时亮了:“唔!好吃!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又嫩又滑!”
韩七则对那翠绿的韭黄更感兴趣,涮了几根,口感清脆微甜。
太生微也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荡,肉片瞬间变色,蘸上一点加了蒜蓉的豉汁送入口中。
温热的肉片带着汤汁的鲜香滑入胃中,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连带着精神也振奋了几分。
他忍不住又涮了一片。
“父亲,这法子甚好。”太生微由衷赞道,“冬日围炉,暖意融融,食材新鲜,自得其乐。”
“喜欢便好。”太生明德见儿子眉宇舒展,心中宽慰,“这蜀地行商还带了种叫‘蒟蒻’的块茎,磨粉后可制成类似肉冻之物,滑韧爽口,可惜路途遥远,运到河内已不多,下次若有,再让你尝尝。”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谢瑜和韩七讨论着哪种食材涮多久最好吃,何元则向太生明德请教这“五熟釜”的构造和燃料。
谢昭话不多,但动作利落,不时将涮好的肉片或菜蔬夹到太生微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太生微看着碟中堆起的小山,无奈道:“谢将军,我自己来便好。”
谢昭面不改色:“公子劳心河务,耗费心神,当多进补。这羊肉温补,最是合宜。”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冬葵放入鼎中。
太生微拗不过他,只得由他。
暖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但水下探查时消耗的巨大精力仍旧不能填补。
他强撑着又吃了几口,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有些模糊,周围人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冀州那边,听说黄昂那小子最近闹腾得挺凶?”何元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嗯。”谢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被他收拢整合,竟有了几分章法。
“这……”何元忍不住叹道,“这黄昂,竟有这等本事?他爹黄盛在时,可只知道抢啊!”
“未必是黄昂的本事。”谢昭的声音冷了几分,“探子回报,他身边多了一个叫‘郭宏’的谋士。此人来历不明,但手段老辣。整军、安民、屯田、吸纳士人……这些举措,皆出自此人之手。黄昂对他言听计从,几乎奉若神明。”
“郭宏……”谢瑜咀嚼着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哪冒出来的高人?”
“不清楚。”谢昭摇头,“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行事极为谨慎。”
太生微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他们聊到那个郭宏。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思考,但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