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的是雪灾之后……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沁水、丹水蜿蜒的线条上。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淤泥堆积。若积雪过厚,开春气温骤升……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那狂暴的嘶吼,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太生微再次推开窗。
风,停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失去了风的依托,开始变得缓慢、轻柔。
不过片刻,雪势便肉眼可见地减小,从倾盆之势变成了稀疏的雪沫。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方才还如同末日般的喧嚣,转瞬间归于沉寂。
只有屋檐上、树枝上厚厚的积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狂暴。
他深吸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疏散、安置、赈济、道路疏通、疫病预防……还有那悬在头顶的春洪。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准备写下几道关于灾后重建和河道疏浚的急令。
笔尖尚未落下,书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掀帘而入,“沁水下游几个里正联名递了文书,说今冬雪大,开春恐有水患,恳请府衙早做绸缪。”
太生微抬眸,接过谢昭递来的竹简。
里面言及去岁虽旱,但入冬后几场大雪,山间积雪甚厚。
今春若回暖过快,积雪消融汇入沁水,加上可能的春雨,下游低洼处的农田和村落恐遭淹没。
他们请求府衙派人勘验河堤,疏浚河道,以防不测。
“水患……”太生微放下竹简,“这老天,是存心不让人安生。”
谢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沁水上:“沁水自太行而出,流经河内郡,至怀县附近地势渐平,河道曲折,泥沙淤积本就严重。去岁大旱,河床裸露,两岸百姓甚至垦殖滩涂,种植了些许耐旱作物。如今若遇春汛,这些新垦之地首当其冲,更会阻碍行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麻烦的是,据老河工所言,沁水下游有几处古堤,年久失修,多为土堤,仅以柳桩、草袋加固。若遇大水浸泡冲刷,极易溃决。一旦决口,洪水倾泻,怀县以南直至黄河口的数万亩良田,皆成泽国。”
太生微走到舆图旁,目光顺着沁水的流向移动。
怀县是他的根基,河内郡的心脏。
若沁水决堤,不仅屯田成果毁于一旦,刚聚拢的民心也将瞬间溃散。
“旱时求雨,涝时盼晴。百姓所求,不过一方安稳土地。”他低语,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你以为当如何?”
谢昭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亲赴沁水下游,实地勘察河道、堤防现状,摸清隐患所在。其次,需征调民夫,趁春耕未始,抢修加固险工险段,疏浚淤塞河道。若有财力,更应择要害处,以石料、三合土修筑永久堤坝,一劳永逸。”
太生微苦笑,“府库那点钱粮,既要养兵,又要屯田,还要支撑凉州马政,哪有余力大兴土木?修石堤,谈何容易。”
“事有轻重缓急。”谢昭开口,“河堤关乎万千生灵与屯田根本,即便砸锅卖铁,也当筹措。可命各县富户、商户捐输,言明利害,许以沿河滩涂优先垦殖权或减免部分商税。亦可发动屯田客,以工代赈,参与河工,既解劳力之困,又增其口粮。”
其实谢昭不好说,他想的是,实在不行,想办法硬抢,不过也没到这一步。
太生微赞许:“谢将军思虑周全。捐输与以工代赈,确是可行之策。然……”
他话锋一转,“如何确保捐输之资不被中饱私囊?如何令屯田客甘愿效力河工而非春耕?如何精准判断何处需加固,何处可疏浚?纸上谈兵易,临河决断难。不去亲眼看看那沁水,终究是雾里看花。”
“公子之意是?”谢昭挑眉。
“备马!”太生微果断下令,“今日便去沁水下游走一遭!韩七,叫上何元,还有府衙里懂水利的老吏,随我同去!”
……
沁水下游。
冬日的河滩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这边似乎雪不严重,雪化后,裸露的河床呈现出一种灰黄的色泽。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和枯枝败叶,在河道中流淌,两岸的土堤蜿蜒如蛇,堤身不少地方已显颓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