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太生微抬眸,接过信,抽出薄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长安风声,西园驻军分调频密。京兆尹旧部疑换防。鹰扬卫调令为阁阻。程车骑夜半入宫密陈逾半个时辰。】
信息极简,但实在是写出了京都的暗流涌动。
西园新军是当今圣上亲自擢拔亲信所掌握的禁卫力量,其频繁调动已属非常。
而京兆尹掌控京畿防务,其旧部被换防,指向更为明确。
鹰扬卫本是前代皇帝遗留的少数精锐之一,其调动被宫中宦官所阻……而能让车骑将军程元龙深夜入宫密谈如此之久的人,除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还能有谁?
“西边新到的消息?”太生微问。
“正是。发信人身份可靠,所言之事,亦与各方传闻隐隐印证。”谢昭解释,“鹰扬卫左郎将石焕,曾是程元龙的帐前亲兵,其调防文书月前便递到了五兵曹,但是被刘喜以‘年关封笔’为由压至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剪除程元龙在禁军中的臂膀了。”
太生微抬眸:“刘喜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非其胆大,实乃龙座之上者心有所倚。”谢昭眉峰微蹙,“新帝践祚不过数月,行事做派,已令不少人心寒齿冷。前日又听闻一道口谕,欲召并州边郡数个游侠豪首入京,封为‘羽林郎’,常侍左右。此等人,无非豪横跋扈之徒,岂能与国同休戚?新帝好武尚侠,本是少年心性未脱,然其所亲近者,非议政朝士,反是这些幸进之徒与阉竖宫人。”
窗外寒风骤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
一旁垂手侍立的谢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插话:“大兄,慎言!”
谢昭并未看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新帝这般行事,已触程元龙逆鳞。西园驻军异动、京兆旧部被防、鹰扬卫被压……桩桩件件,都在挖他的根基。”
书房里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程元龙真敢?”谢瑜几乎马上意识到谢昭的意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谢昭发出一声极低的、饱含讥诮的嗤笑,“程元龙亲手砍下的皇族头颅,可不止一颗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旧事,“先帝在时,安阳王谋逆,满朝疑其栽赃构陷,然证据‘确凿’,数千人头落地;冀州王抗旨不贡,‘密谋’联络鲜卑,查有实据,举族被灭,程元龙带兵亲自抄斩。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冷硬,岂会因一个名分而束手?”
“说完,程元龙,那便再说一下这些宦官。上月有言官上本,斥责刘喜奢靡僭越,当夜便因‘酒后失足’落井而死。这般手段,程元龙焉能忍?”谢昭看着太生微,“他在朝堂根基不如张氏外戚根深蒂固,军权便是他唯一的命脉。刘喜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程元龙素以跋扈闻名,其跋扈源于手中的刀。刀若被夺,性命危矣,他岂能不反戈一击?”
谢瑜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戈一击……难道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刀兵加于宫禁,改弦更张……”谢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惊雷,“虽然大逆不道。然程元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摇曳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