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