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前院还有几名高热的羌人。”韩七掀开布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老郎中说像是山中瘴气入体。”
太生微接过药碗,凑近鼻尖闻了闻。药汁里有柴胡与青蒿的气味,也算是古代对付疟疾的常用方。
他走到高热者床前,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再取些井水,用布巾蘸了擦身。”
“头人,”太生微将药碗递给医师,“明日起,让族人把营帐扎在高坡处,远离沼泽。饮水需煮沸,食物要煮熟。”
他顿了顿,“山中瘴气多是蚊虫传播,把艾草晒干了点燃,可驱虫。”
太生微说到“煮沸饮水”,好几名羌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水囊。
他们向来都是直饮山涧流水。
“公子,您怎么知道这些?”谢昭跟在太生微身后走出医馆,“那些治伤的法子,还有对付瘴气的窍门……”
太生微抬头看向星空:“书里看来的。”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读过的《中国古代医学史》,此刻居然成了救命的法宝。
医馆的风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映着几名羌人跑出来的身影。
走到街角,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用羌语唱了起来。
“他们在唱什么?”韦琮挠了挠头。
阿狼正要走,听到这儿停住脚步,解释:“是《青草祭》……只有在祭祀山神时才唱。”
他看着太生微远去的背影,忽然提高了音量,“神使!明日我带族人去开垦荒地!”
太生微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挥了挥。
一直走远,谢昭才开口:“公子,对羌人如此厚待,不怕养虎为患?”
“虎若有肉吃,何必伤人?”太生微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谢将军可知,前朝段颎平定西羌,杀了多少人?”
谢昭沉默。
段颎“铁血平羌”的典故他自幼熟知,那是用万余颗羌人首级堆起来的战功。
“可段颎之后,西羌之乱仍未平息。”太生微停在街口,“剿杀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让他们有田可耕,有药可医,方能长治久安。”
他想起在医馆里看到的羌人伤口,那些因缺乏处理而溃烂的皮肉,绝对比死亡更能瓦解一个民族的斗志。
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痛。
前世学过的一些东西在脑海中翻涌,融合从来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让异族人看到“归顺”比“对抗”更有出路。
“公子是想……”谢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让羌人同化于汉?”
太生微转身看向他:“非同化,是融合。”
他指向府衙方向,“明日起,让屯田客里的汉民与羌民混编,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同时也学些羌人的放牧法子。”
谢昭想起昨日太生微与马群亲昵的模样,又想起医馆里那些羌兵看太生微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要用恩惠收拢人心,再以习俗消弭隔阂。”
“不止恩惠。”太生微走向府衙,“还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太生微,比跟着山神更能吃饱饭,治好病。”
太生微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给羌人分田,教他们耕种,让他们的孩子学汉话,不是要抹去他们的根,而是要让他们的根,扎在河内郡的土里。这样,当冀州的黄盛打过来时,他们才会和汉民一样,拿起锄头保卫自己的田地,而不是跟着流民军去烧杀抢掠。”
“谢将军,”太生微在府衙门前停下,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身影,“明日去铁匠铺,让他们多打些适合羌人使用的农具。犁头要窄些,便于山地耕作,锄头柄要长,适合放牧时携带。”
谢昭抱拳应下,然后停留许久,直到太生微彻底走进府衙。
府衙内灯火通明,韩七正在整理屯田名册,见太生微进来,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公子,医馆那边安排妥了。老郎中说,羌人的外伤多是箭伤与蛇虫咬伤,处理起来比农伤更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太生微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告诉老郎中,明日开始教羌人辨认草药,尤其是蒲公英与三七。再让他们把清创的法子写成图册,图画为主,文字为辅。”
比起强行推行汉医,让他们从熟悉的草药入手,更容易接受新的治伤理念。
“公子,”韩七犹豫着开口,“羌人习性剽悍,真能安心种田吗?万一他们……”
“他们会的。”太生微打断他,“当他们发现,放下弓箭拿起锄头,能让族人不再受冻挨饿,自然会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