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安静如许。
萧晏轻声问:“莫非他是……”
“大抵是自尽。”唐喻心沉甸甸地一叹,“我找管家细细打听了才知道,白玛昨日偷袭,坏了徐掌门的根骨。许是徐师弟心里愧疚,他临走之前,还把自己的根骨挖出来,搁在徐掌门床头,血淋淋的,把侍从都吓了一跳。”
萧厌礼沉默,徐定澜本就身负重伤,又挖出根骨……只怕不投湖,也很难存活。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五味杂陈地开口,“徐掌门重伤不便,我们身为故交,理应帮着料理后事。”
尘归尘,土归土,上一世的徐定澜死在萧晏剑下,罪有应得。
这一世的徐定澜,将自己淹死在洞庭湖里,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萧厌礼话不多说,“你们先去,我叫上百里。”
唐喻心却道:“不必,他一早就被徐掌门叫去了。”
萧晏和萧厌礼露出些疑惑。
萧晏替二人问出来:“莫不是徐掌门伤重,请他医治?”
“是,也不是。”唐喻心难得沉默,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片刻才道,“徐掌门不知从何处听说,百里仲帮你们植过根骨,才哭了一场,就慌得差人请百里,想叫帮忙给他换根骨。”
三日后,徐定澜的灵柩入土。众人忙碌多日,各自归去。
徐圣韬哭了一日,哀痛欲绝,全赖几个庶子迎来送往。人都说,徐定澜一死,徐掌门便有心扶持他们几个。
傍晚时分,萧晏和萧厌礼御剑回到剑林。初夏的云台,群山苍翠,山涧水声潺潺,冲淡暑热。
跟从的几名小弟子自去寝居休整,他二人落在龙峰上,那树老梅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萧厌礼拾起一枚卷曲的落叶,“今晨,百里同我说起一件事。”
萧晏转过头,看向他被日光映出亮色的侧脸,“他说什么。”
“他说,徐圣韬悄悄问他,徐家那几个庶子,是否也能更换根骨。”萧厌礼嘴角细微地勾了一下,近乎讥诮,又带着一丝了然。
萧晏眉心一跳,目光冷了几分,“他也动了这个心思。”
上一世,仙门大派以广纳异姓为由,将世间天才招揽入门,实则,强行挖其根骨,换给天资平平的本家人。
如今仙门虽然没落,若也走上这条路,其罪恶程度分毫不减。
萧厌礼忽然道:“你来。”
萧晏不解其意,但被萧厌礼拉着手拖回房中,他也颇为享受,因此,步子迈得顺从。
萧厌礼去那一排书架上,毫不费力地抽出一本册子,“我会连夜编完。”
萧晏似乎意识到这是什么,立时接来翻看。
只见内页以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笔迹,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诀、行气技巧。
有些地方墨迹犹新,有些地方则有涂改多次,像是反复斟酌。
卷首铁划银钩,五个大字:根骨化形术。
萧厌礼目光随着他翻页的手势而动,“练就此法,可使根骨溶于自身骨骼,或是化作肋骨,或是化作臂骨,其位置不定,难于剥离和植入。”
萧晏抬起头,呼吸都变得缓慢,“如此一来,根骨夺不走,便不会沦为一道催命符。”
“不错。”萧厌礼从他手上拿回册子,指尖拂过那五个大字,“我让天下人尽修。”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由衷钦佩,“我帮你研墨。”
如此,一连熬了两个通宵,《根骨化形术》初稿大成。
二人马不停蹄,去到大琉璃寺,交由湛至大师过目。
湛至大师应是十分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吩咐以常寂为主,萧霁、萧霆、萧霄为辅,将此书尽快修订、大批印刷。
事毕。
二人却还没走,陷在禅房的袅袅青烟中,不时交换眼神。
湛至大师看在眼里,舒眉一笑,“二位,还有什么不妥?”
萧厌礼冲萧晏点了头,自去取了茶壶,向盏中倾倒。
萧晏则放下茶盏,朝湛至望来,目光清亮,“敢问大师,为何如此帮衬?”
这是盘旋在二人心头许久的疑惑。
从扳倒齐家,到揪出玄空,再到萧厌礼上位后推行的种种新令,湛至大师可说是百依百顺,无一反驳,细想之下,倒有几分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的意思。
“阿弥陀佛,老衲有些糊涂。”湛至大师手上转动的佛珠暂停,露出些迷茫,“难道不该帮?”
萧晏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幽深,“湛至大师,真不知我二人意欲何为?”
“不知便不知。”湛至大师缓缓摇头,手上佛珠重新拨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将二人所做之事,称作“好事”。
这本是一条与人寻仇、与仙门作对、与天命抗争的路。
但是细论起来,的确堪称好事。
萧厌礼站起身来,茶盏与桌面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大师如此说,我们便如此信,茶不错,多谢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