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没有做声,将那帕子重新盖好。
他想起上回过来,这老者还带着些希冀,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给的药“是能缓解,还是治好”。
没两日,人便撑不住了。
方才那邪修又说:“盟主,他临走前,留了句话,说……”
听见对方犹豫,萧厌礼侧目看去:“说什么。”
那邪修低声道:“他说,他这把年纪,熬不起了,不想苟延残喘了。”
萧厌礼的眉心微微一动。
不想苟延残喘。
的确。
没几个人愿意苟延残喘。
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那已经凉透的尸体,躬身,郑重下拜。“我会将您厚葬。”
连拜三下,方才起身,匆匆往外走,再无一言。
一群邪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出了这处洞穴,在外等候的陆藏锋见他施礼之后,迈步又走,便问:“做什么去?”
“回师尊,四下走走。”
“……去吧。”
陆藏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由沉沉一叹。
多半又招魂去了。
竟不知何时是个头。
萧厌礼孑然一身,踏入河底。
岩浆在源头翻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苗,隔着一层封印,红光仍是清晰可见。
他来这里无数次了,这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如同最后一次那般,赌上了全部力气。
数个时辰后,陆藏锋冲进河底。
此时此刻,萧厌礼还在招魂,灵力如同不要钱的清水一般往外倾泻,咒诀一个接一个。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即刻被热风吹干,却又络绎不绝往外冒。
那股倔劲,一如三年前。
陆藏锋盯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沉声开口:“老大。”
萧厌礼没有回头,手上咒诀还在继续。
陆藏锋上前,“停手!”
萧厌礼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飘过,又漫无目的地落回虚空中。
下一道咒诀,即将扔出。
陆藏锋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晏!”
萧厌礼闭了闭眼,五指在陆藏锋的手中张开,一道咒诀闪烁着光华,白白地消散在半空。
陆藏锋没再开口。
他撒开手,又抬起手。
一耳光狠狠打在萧厌礼脸上。“啪!”
一声脆响,盖过岩浆的翻滚声。
萧厌礼的头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又被陆藏锋一把扶住。
萧厌礼慢慢转过头,看向陆藏锋,眼中清明、平静,不见一丝恍惚和偏执,甚至连挨了打的恼恨都没有。
只是眼底,渐渐涌起水光。
陆藏锋攒了一肚子指责和规劝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讲不出。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说,“以后,弟子不会了。”
陆藏锋的手慢慢放下去,半晌,拿手指碰了他微红的面颊,“可有打疼?”
萧厌礼轻轻摇头。
陆藏锋望着他红起来的眼眶,“想哭就哭,不丢人。”
“……是。”萧厌礼说归说,匆匆转过身去,也不知蓄起的那滴泪可有落下。
他迈步就走,不再回头,哑声道:“弟子没事,这便出去了。”
陆藏锋不放心,立时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寂静的甬道中。
萧厌礼走得极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只是在途经某个角落时,他略作停顿,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陆藏锋打眼一瞧,那是一把剑。
他也认得,这是萧厌礼当年的佩剑,萧晏亲自给他选的。他似乎很喜欢,虽不会用,却也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