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齐高松是不是那群邪修口中的接头人。
可是齐高松亲口掐灭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价值,自称云家出事当晚并未去过后山,甚至穿了那身清虚宫道袍,也不是他的主意,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杀李乌头的,操纵邪修的,显然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萧厌礼指尖游走间,桌上出现一个“玄”。
他攥起五指,眉心微蹙。
眼下包括常寂含混的表述在内,所有疑点,全部指向清虚宫。
大琉璃寺的一贯作风,便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若非小昆仑抢着举办论仙盛会,他们也不会趁机搅混水。
若非盛会期间疑似邪修作祟,害死招云,常寂更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时至今日,这帮和尚依然打算安然事外,自己躲起来岁月静好,只让他萧厌礼上前冲锋陷阵。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包括萧厌礼自己。
可是……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这玄字映着窗缝微光,愈发像个湿淋淋的鬼手。
萧厌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
他被仙门围剿时,曾和离火交过手,对方的修为并不见多大进益,可见,此人依然用着自身的平庸根骨。
那又会是谁,在上一世坐收渔利,偷走了他的根骨?
萧厌礼心里一动,望着“玄”字的目光逐渐幽深。
听师尊讲过,泣血河最后那场生死决战尤为惨烈,有一队体力不支的弟子撤离时,由玄空真人亲自断后,拦截追杀的邪修。
随后,他失踪了整整两日。
众人再寻着他时,他倒在距离泣血河二十余里的深山中,奄奄一息。
虽说后来倾尽全力救治,他保下一条命,却终究因为耽搁太久,废了一条腿,根骨也从此碎裂。
好在尚能攒起几分灵力,做些诸如隔空取物、驱动轮椅之类不太费力的举动,若想打打杀杀,却是再不能了。
此人如今嫌疑最大。
萧厌礼扪心自问,接下常寂手里的剑,的确是因为起了那么两三分的恻隐之心。
招云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前世身败名裂时更为年轻,死得更透,也更可惜。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甘愿不明不白地烂在泥里。
而余下七八分,全是执念。
他萧厌礼上一世的旧账,还没有追平。
此刻黎明将至,而前一日的暑气尚存。
那玄字眨眼间晾干了一半,但萧厌礼迫不及待一般,抬手将那浅淡的水迹狠狠抹去。
清虚宫横在眼前,宛如巨山。
往后,仍是迎头直上而已。
枯坐多时,天幕由浅黑变为深蓝。
李乌头已在床榻上浅眠过去,呼吸沉稳有序。
若不出意外,待仙门安置了流民,清理完小昆仑,再转回大琉璃寺,最早也要傍晚时分。
萧厌礼忖着,彼时若萧晏回来……
隐隐约约,外头忽而光影闪动,依稀有个人影从天而降。
因速度极快,落地声清晰可闻。
萧厌礼眼神微变,悄然起身,退回床边。
李乌头正要入梦,忽然感觉被人捂住了嘴。
他一个激灵,正待坐起,睁眼却见萧厌礼近在咫尺,冲他摇头。
李乌头立时意会,是有人来了。
他在萧厌礼手底下猛猛点头,再不乱动,躺得规规矩矩。
萧厌礼这才撒开手,转身再看。
窗棂上印着一抹修长的人影。
对方只在檐下驻足,明明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却哪也不去,不时微微踱步,似有纠结。
李乌头大气都不敢喘,瞪着两只眼望了片刻,终于辨出来,外面的是萧晏!
他半夜不睡觉,从东海跑回汴州,就这么守在主上的门外,图什么的?
而萧厌礼略一沉吟,已然明了。
齐秉聪已死,萧晏失去了解药的线索。
此时回来,多半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急着找自己商量。
至于为何不敲门……
萧厌礼代入从前的自己,认为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不想打扰“兄长”清梦。其二,没拿到解药,怕“兄长”埋怨办事不利。
思及此,萧厌礼不再管他,去往床沿上坐下。
李乌头见状,忙往床内侧翻了个身,慌着给他腾位置。
这一来,床板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眼看窗外的萧晏身影变幻,俨然听见了这个动静。
遑论他能否透过窗缝看见什么,戏总要做足。
萧厌礼迅速躺平,给李乌头一个警示的眼神,李乌头缩成一团,不敢再动,眼睛里却满是茫然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