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戈放下鞭子,迎上前去,他二人勾肩搭背往看台走了几步,看看道贺的人蜂拥不绝,便又撒开了手。
萧晏接连和唐喻心、百里仲等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前排,和玄空见了礼,迫不及待地赶到陆藏锋身侧,纳头便拜,行了弟子的大礼。
陆藏锋在夸赞徒弟时,向来是慎之又慎,此时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全不担心大弟子会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萧厌礼仿佛才回过神来,俯身捞了茶盏来喝。
由于指尖微微打颤,凉透了的茶水不断震起波纹。
眼前是金光璀璨,耳边又是地动山摇,心里也跟着一阵猛跳,萧晏夺魁成功,他竟不是彻头彻尾的高兴。
直到人群又发出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萧晏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回到他的面前来。
萧厌礼默默放下杯盏,直起身来。
萧晏望着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总算……我没让你失望。”
对方也不过二十岁,哪怕平素老成持重,撑着作为大师兄的襟怀,此刻处在喜悦之中,也不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一般喜形于色。
萧厌礼机械一般地点头,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辉,照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沉默,萧晏也不意外。
兄长得偿所愿,几乎是拿命博来这个结果,此刻一定是激动坏了。
人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又怎能对答自如?
萧晏自认体贴周全,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你我兄弟心意相通,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一朝夺魁,光耀门楣,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浑身滚烫,还泛着从刑戈身上沾来的一丝羊膻气。
萧厌礼本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却被萧晏这一顿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忽而钟鼓再响,一片“叮叮咚咚”突如其来,盖过满场喧嚣。
决战已罢,这是要全场肃静的意思。
萧晏暗暗抹了一下眼角,再轻拍他一下,“盟主怕是要讲话,坐吧。”
萧厌礼闭了闭眼,整顿心绪落了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方才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出来。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给自创这一招“长夜自明”的释义,不像出自一个未经低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口。
二十来岁的萧晏,能有什么“至暗之中”?
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变。
而这个巨变,只凭一张嘴干巴巴地空问,一定得不到答案,得给萧晏下一剂猛药,逼他自己说。
不久钟鼓声歇,全场肃静,盛会到了尾声,无非是照例宣读这一届的仙云榜位次。
魁首非萧晏莫属。
往下依次是:天鉴、徐定澜、唐喻心、孟旷、刑戈、关早、何守墨、李司枢、布雾。
除了将应有的排名登记在册,其余的一应奖励诸如数量可观的丹药、法器等等不一而足,按照排序先后分发。
每一届的这个环节都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悬念,只是今日才到黄昏,大琉璃寺便急于清场。
一群小沙弥敲着磬,满场吆喝着“盛会已毕”,委婉地催促众人离场。
看客们终究是肉体凡胎,纵然在台下有吃有喝,间或到场外遛弯散步,到底也在这里耗了一整天,不免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甚留恋,散得匆匆。
萧厌礼作为萧晏的亲眷,不必回避,萧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招呼小沙弥过来,为他添了壶热茶,二人便原样坐着。
看客散到一半时,萧晏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几声呼唤:“萧大哥!”
他正在琢磨叫的是谁,身侧的萧厌礼已先站起身来,向后张望。
于是萧晏也看过去,但见几个稚嫩又矫健的身影逆着人流,费力地往这边挤,着急清场的小沙弥还隔着人群,冲他们不住地呵斥。
萧晏认出他们,是先前接济过,并且约好盛会之后收为弟子的几个小乞丐。
不过,如今也不能叫他们小乞丐了。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用麻绳绑着,上面连一丝油花都不见,想必来之前认真清洗过。
萧晏立时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打算问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进入盛会要供奉些香火,他先前给的那点钱,买过吃的穿的,只怕是所剩无几。
却听萧厌礼不悦地开了口:“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