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亮,李乌头歇足了,萧厌礼带他早早出门找了家成衣店。
他一身白衣,李乌头一身褴褛,都不是低调的装扮,不如趁早换下。
而后,他和李乌头各自身穿粗布麻衣,分头游走于小昆仑外侧。
白日的小昆仑被艳阳一照,金碧辉煌,光芒四射,如同火烧,若是不知情的路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孙贵族的大殿。
随着逐渐靠近,小昆仑那条长长的玉阶映入视野。
玉阶与栏杆通体一色,皓白无瑕,均是由羊脂玉打造,共分三段,每段又有一百零八层台阶,连接多个平台,沿着山体一路通到主殿。
齐家讲究排场,这条天价玉阶便是脸面,凡人非达官显贵,仙门非八大门派,不得擅自踩踏。
每日还有一帮女弟子时时擦拭,不叫落上一丝尘埃。
此时那玉阶底下竟是跪了二十余人,纷纷磕着头,不住地哀告:
“齐掌门发发慈悲吧,我们不是故意不给太平贡的!”
“求求齐掌门了,去年大旱加蝗灾,实在没收成,今年我们一定想办法补齐!”
“我们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会交上太平贡的!只求齐掌门救命啊!”
他们灰头土脸,纵然迫切,也只是在玉阶之外,不敢再上前分毫。
而玉阶之上,一群水蓝色衣袍的小昆仑弟子,与他们对面而立。
为首那个弟子虽离得最近,也微微向后侧身,生怕嗅到来自下方的汗臭味,“区区旱魃,也好叨扰我家掌门,去去去,交齐了太平贡,无需上报掌门,我等自去诛灭。”
“可是……”那些人面面相觑,“哪怕我们回去凑钱,也需要些时日,那时只怕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那是你们的事。”那弟子不由分说,广袖一甩,平白吹起一阵劲风,将这些村民吹得齐齐后仰。
他高高在上地吩咐:“今后别到正门来,到后门去,仔细弄脏了玉阶!”
村民们还想再求告两句,可小昆仑弟子们纷纷拔剑威慑,寒光刺眼。
他们只好相互搀扶起身,抹着泪,蹒跚着去了。
为首的男弟子回头示意,身后便有两个女弟子不悦地站出来,虽不情愿,却也各自取出两块丝巾来。
那丝巾柔顺浮光,一看就是蚕丝织就,她们一个弯腰擦栏杆,一个蹲下擦玉阶。
“也不脏啊,为什么又要擦一遍,明明他们都没碰玉阶。”
那男弟子断然道:“虽是没碰,可少主说过,凡尘贱民呼出的口气,都会臭了这块地方,快擦吧。”
萧厌礼在不远处的山石后面,旁观至此。
齐家盘踞东海,压榨百姓,这不过是其中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或者,当今仙门或多或少都有此举,只是往后几十年,会愈发变本加厉。
所谓太平贡,不过是仙门收取保护费的一种雅致说法。
各个宗派在所在地界收了太平贡,便要保此间百姓太平,若有妖物、邪修等出来作祟,第一时间赶去照拂。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
从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今日这处镇子出个精怪,明日那方山林来个妖魔,都不足为奇。
而尘世中奇人异士辈出,从事修行,虽未真的飞升,寿数与神通也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各自开山建派,修仙问道,斩妖除邪。
后来这些门派结盟互助,统称为“仙门”。
近百年灵气衰竭,仙门和魔宗为抢夺有限的资源,最终爆发一场大战。
在泣血河决出胜负之后,剩下那些灵气也几乎耗空。
不仅仙门中大能陨落,无以为继,如今各处妖魔作祟的动静,也渐渐少了。
只是“太平贡”还在收。
李乌头在一旁也看得哑口无言,向来只知道貌岸然的仙门,却没见过这般装都不装,明火执仗要钱的。
但震惊归震惊,他心里还装着主上的正事,“主上,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他来了。”
李乌头侧目,只见萧厌礼盯着那些村民离去的方向。
下一刻,萧厌礼已经迅速跟上。
李乌头紧随其后,待萧厌礼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也猫了起来,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果然见一个背了捆柴的樵夫,正拦了那些村民,在林间小道上说话。
哪怕对方穿着朴素裋褐,还用了错乱的胡须遮面,偏白净的肤色和端正笔直的站姿,也暴露了萧晏的几分端倪。
李乌头恍然大悟,是啊,萧晏见义勇为,声名在外,又怎么会对这些苦命人坐视不理?
他不由钦佩地看一眼萧厌礼,也许见到那些个村民的时候,主上就已经猜到萧晏会出现了。
“这些你们拿去,贴在家中大门上,可保几日平安。”萧晏将手中的几张符咒分发出去。
村民们尽数接过,将信将疑,“这樵夫莫要哄我们,真的有用么?”
萧晏说得恳切,“总归你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何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