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拍了好几张。
满满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看,闻时序打开相片,却愣住了。
青山在侧,绿水围合,花林落英缤纷,花下圆圆的坟包包都在,唯独没有满满。
一连几张都没有。
满满羁留在这个尘世,却并不属于这里。
这世上能看见满满的,只有病入膏肓的闻时序而已。
满满抱着相机,翻过来翻过去,在照片里怎么找也看不见自己。
满满有些失落,圆咕隆咚的脑袋垂下来。
满满早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他在倒影的河水里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原以为相机可以记录,没想到也不行。也许真如土地公公所说,这莽莽碧落黄泉,能照见他的,唯有地府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倒是闻时序还在失落,满满笑起来,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阿序,满满已经很高兴了。”
“反正满满也不好看,拍不到就拍不到了。”满满没心没肺地自嘲了一下。
满满从自己的手臂肤色可以推算出,他长得不好看,脸可能白得像堵墙,眼睛像两个洞,头发像杂草。
不仅不好看,可能还挺吓人。
“怎么会——”闻时序重新注视他的脸,眼睛里氤氲着雾气,很认真地说,“满满很好看,很可爱。”
闻时序很客观地叙述这个事实。
自古以来的文学、影视作品,爱将鬼塑造得面容可怖、肢体扭曲,怨气冲天,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这导致人们对鬼神之说讳莫如深,没遇见满满之前,闻时序也是这样的。
所以昨夜他一口气跑出了十几公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死去的人而已。
即便命运不公,一生坎坷,依旧心存善念。乐观、豁达,不见苦相,没有怨气、哀叹,一点很小的事情都能让他开心很久,小到只是一包普通的旺旺雪饼,一点微不足道的援手。
满满比自己要厉害很多。
“真的吗?”
“真的。”闻时序的目光落在满目灼灼的花海里说,“像春天开出来的第一朵桃花。”
第6章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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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暂时不走了。
这里风景瑰丽,空气很好,安宁清静无人打扰,很适合养病。
最重要的是,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阴,适合鬼出没。满满刚才还在,闻时序只忙了一会儿工作,一抬头就不知道满满飘哪里去了。
闻时序就成了守墓人。
雨后春天的山上正是蘑菇与笋子丰收的时节,今天没有下雨,很适合采摘山珍。
笋要在上面山上的竹林里挖,蘑菇的话桃林里就有很多,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不少山塘村村民挽着筐来桃林里采蘑菇。
平日里没有人烟的桃花林里忽然停放了一辆外地牌的房车,房车前摆着露营桌椅,坐着一个瘦削的,带着针织帽的年轻人。
在一个破坟包边。
闻时序不太喜欢此情此景里有人走来走去,但他才是外乡人,总不能把本地人赶走,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忍耐着,在面前一摞摞崭新的环衬纸中间伏案签自己的书。
一辆车远远地驶来,在房车后面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青年模样,打开后备箱拎出个筐。
不像农村人打扮,两人看见外地车牌,和车旁一个看起来文艺感满满的青年,正背对着他们拿着笔写什么东西,好奇地走过来,与他攀谈。
闻时序察觉有人来,放下了笔,正对上陌生人的眼睛。
出于礼貌,闻时序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好。”
男人见面第一件事:发烟。
闻时序摆摆手,客气地说:“我戒了,不抽,谢谢。”
男人收起烟盒,见闻时序身形消瘦,脸色也不似健康人红润,大约身体不好,便也没抽了,问他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对,这里风景很好。”
聊了几句可得知,他们是一对夫妻,市区里人,这里是他老婆的老家,最近蘑菇长得多,住农村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过来采。
聊着聊着,男人的老婆疑惑地诶了一声,走到坟边,蹲下来仔细看碑上的文字,忽然激动地让丈夫过来看,说:“这个居然是我小时候邻居家哥哥的坟诶!就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满满哥哥。”
“没想到他的坟在这里啊。”女子喃喃念叨,“我都好久没来这里了。”
男人也走过去,看着坟,道:“就是你说的那个19岁就去世了的脸很圆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