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起明天早上九点在火葬场火化,问她还来不来。
薛安甯没说到底去不去,只说,再看。
结果就是再看到现在,身体很困,大脑却依然拿不出结果,在不停打架。
郁燃稍稍醒了醒脑子里的困意,和她聊了聊。
薛安甯于是又转过来,面向她:“其实我对这个姑姑的印象没有很深,更加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我明白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应该开口拱火,让事情越闹越僵。”
深谙人情世故的薛安甯,那么会察言观色的薛安甯,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要说些什么才对自己最有利?
薛安甯都知道,但当下的那一秒,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意志选择沉默。
郁燃也知道。
被窝里,五指穿过指缝间隙,她将人牢牢握紧,替薛安甯说:“你姑姑争的不是一个署名的先后,而是一口气。”
名字先后并不重要,也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薛韵争的是活了那么多年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始终无法咽下去的一口气。
这口气如果不在今晚撒出来,就再也撒不出来了。
因为亲手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躺在棺材里,明天就要火化。
至于薛安甯。
郁燃顿了顿:“你之所以站出来,不是在帮你姑姑说话。”
“薛安甯,你是在帮你自己。”
薛安甯没有帮任何人说话,她在替自己说话,替那么多年,一直活在“弟弟”这两个字阴影下的自己说话。
郁燃话音刚落,就连薛安甯这个当事人都愣住了。
惊讶还有动容,薛安甯静静注视着她,惊讶于郁燃的细腻,动容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了解自己。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
即便不在现场,但郁燃仿佛从她描绘的只言词组里窥见了全貌,全部说中。
没错,今晚矛盾冲突的根本就在于薛安甯从姑姑身上看见了自己影子,忍不住要借题发挥。
掀桌子的何止是薛韵一个,还有薛安甯。
她们有着同样一个姓氏,却又被深深排斥在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郁燃。”
薛安甯承认得很干脆。
她兀自笑一声,这声笑却没什么温度,让紧连着的话语也显得轻飘没有重量:“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发作、故意激怒、故意让大家都难堪下不了台,故意让这场丧事变成亲朋口中的又一个笑话。
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个时候。
或许是报复和宣泄。
或许,是因为看见姑姑被他们围攻的那一刻,出奇的愤怒。
黑暗中,郁燃望向她,只捕捉到一个隐约的面部轮廓:“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她知道薛安甯有个弟弟,但从来不知道,薛安甯那么介意这个弟弟。
薛安甯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也从不表现,郁燃便理所当然的以为薛安甯和她一样,对于“爱”这种东西,从不匮乏。
直到今天。
薛安甯说出了缘由,又有一些别扭:“我觉得很矫情,而且很多时候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总是在反复横跳。”
薛安甯将自己说给郁燃听,也不管郁燃能不能听懂。
只是这一刻,情感丰沛浓郁到恰到好处,她想要说出来:“有时候,我怨恨他们,有时候我又能理解他们。”
“我爸晚上说的那些话很难听,但他有一点确实没说错,家里没有亏待过我。”
从小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别人家孩子有的,她都有。
郁燃之前笑话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从小到大,她没有做过家务活。
哪怕是洗碗这种很小的事情,张颜惜也不会让她做。
那年出国交换需要很多钱,家里二话不出就支持她出去了。
薛安甯比谁都清楚,薛正华和张颜惜是爱她的。
从小到大,她缺的从来不是爱。
她在意的,也从来不是爱不爱。
而是,更爱。
家里觉得她学习好不让她走艺考路线,这本身没有问题,但因为有了薛轩,因为他成绩差所以家里不得不主动花钱为他选择更便捷的道路,这就成了问题。
在薛安甯看来,这就是家里更爱弟弟的证明。
后来,这样的“更爱”的事实在一件又一件事情中被彻底验证,成了笼罩在薛安甯头上的一朵阴云。
十岁以前,薛安甯其实对“偏爱”这个词没有太多的概念,因为家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两等份,薛轩有的东西她都有,甚至于因为她是女孩子薛正华会更纵容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