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不会去的,”卫婉婉大声说,“我也不会去,在我们这里,他早死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二哥,你不许去!”
“我要去,”卫路说,他摸索着尾指,沈岄头发的触感似乎还萦绕指间,“不是送东西,而是试着直面他。”
“不能再让这个恶魔缠住我,我可以面对他,剜除他带给我的毒瘤……”
卫安明,那个张牙舞爪盘踞卫路大半生命的恶魔,那个该在地狱腐烂的存在,还活在这个世上,享受阳光、空气、国家财政的供养。
据了解的人说,监狱现在十分人性化,一周至少三顿肉,不许体罚,晚上还有电视节目可以看。
卫路母亲,那个被折磨致死的可怜女人,如今只剩下坟墓里的一具白骨。
他姐姐卫妞,为脱离生父的魔爪,匆匆嫁给另一个禽兽。
妹妹卫婉婉尖酸刻薄,立志孤独一生。
卫路,在遇到一生所求后,甚至做不到去牵他的手。
而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还能在每晚七点半,剔着牙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何其可笑?
在妹妹惊讶的目光中,卫路给罗医生发了信息:直面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禽兽,能不能帮我学会爱?
很快,罗医生回了消息:会有帮助,但需要很大勇气,而且现在还不是时机。
片刻后,她又发来一条:你二十六岁,一生才刚刚开始,没有谁能毁掉。
卫路放下手机,心想,我可以做到,可以成为一个治愈自己然后付出爱的男人。
他的老师,值得被爱,值得比司律师多得多的幸福。
监狱,位置偏僻而荒凉,甚至不能在导航上显示。
卫路下了火车,照卫妞说的先打车到市郊一处工地,用双脚慢慢走了过去。
布满铁丝网的高墙,围着一栋栋楼房,宽敞的楼间距,流淌着毫无差别的微风,倾洒着毫无差别的阳光。
这个关押恶人的地方,正常得让卫路愤怒。
会见室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两人一组,查验会见者身份,检查随身物品,平和而自然,完全没有因是犯人家属施以冷待。
卫路坐在长凳上等待,因工作人员的平和而愈发怒火中烧。
也许,他们对待那些犯人也是如此,哪怕他们是虐待家人致死、出狱后又跑去入室抢劫的恶魔。
卫路深吸一口气。
一想到卫安明每天活得安稳,他就百爪挠心,难以自持。
门开了,狱警带了新犯人进来,卫路抬头,看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那是卫安明。
胖了,圆滚滚的晃出来,无耻地咧嘴笑着,隔着玻璃都能看清的口型:“儿子!”
没有忏悔,没有痛苦。
卫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做不到这个,做不到与那畜生平静地隔窗相望。
他只想跳起来砸碎玻璃,用最尖锐的碎片狠狠划开他的喉咙。
走出监狱大门,天空聚起一片阴云,恶狠狠地逼近太阳。
卫路忽看见沈老师,他就站在马路对面,满眼都是牵挂与关心。
一瞬间,卫路以为出现了幻觉。
他眨眨眼,又揉了揉。
沈老师仍在,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顾不得看来往车辆,卫路大步跳过绿化带,穿过疯狂鸣笛的汽车流,一把抱住了老师。
“对不起,老师。”他浑身颤抖,“我做不到!”
“没关系,”沈岄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柠檬洗发水的气息,暖暖地笼罩着怀里的年轻男人,“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为你骄傲!”
他大声说:“你愿意走出这一步,勇敢极了。”
沈岄买了比卫路早半个小时的火车,早早守在监狱门口,亲眼看着卫路走了进去。
罗曼莎说:以这孩子的童年创伤程度,不建议这么早面对问题根源。
她还说:他在勉强自己,有可能会因此做出过激的事情,千万劝他别去。
沈岄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他甚至想好了卫路被狱警扭送出来的应对方案。
幸而,他只是孤独地独自走了出来。
卫路埋进老师的肩窝,咬牙切齿:“我想杀了他,我还是想杀了他!”
“你可以恨他,也应该恨他,”沈岄柔软地在他后背画圈,抚慰着他的颤抖,“但你永远不会是杀人犯。”
“走,咱们去吃点儿东西,”沈岄说,“刚拐过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牛肉汤馆,顾客还蛮多的,应该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