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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 2)

新糜子场上的铺啊,铺呀铺成行。快铺好那个来打场,来呀来打场。”

贺老汉起身:“打场去咯。”

打场结束后,粮食进仓,天也很快凉了下来。

除了修整梯田、储备柴火,基本没什么事可干,有人趁着这时候打新窑洞,也有人趁着冬闲搞搞副业,编筐织席,拉到供销社去卖。

宋松涛闲着没事儿跟老乡学编筐,倒也歪歪扭扭编出来一个,第二年夏天挑粪时还真用上了,不过只用两回就坏了。

知青们闲下来,除了在窑里看书,就是访友,串知青点,走个几十里路去看望同学是常事。也有人跋山涉水来他们这儿,有时候还留下过夜。

条件艰苦,大家伙都很自觉,串门访友时还自备干粮。

冬闲俨然成了知青们的社交黄金期,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所以这天陈墨生没找到伴,只能自己去了镇上,到邮局取《人民日报》。

大家都带了书,这么长时间下来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也就每月这个《人民日报》还能让他们新鲜个一两天。

取完报纸,陈墨生又去领票,接着去供销社买煤油,再买几包点心。知青里头有几个家里穷的,票用不上,就给了不缺钱的陈墨生。

买完东西,晌午都快过去了,回庙儿沟还要走二十多里地,陈墨生准备吃了午饭再赶路。

他找到镇上的一家饭馆,掀开门帘进去,这一下就像进了澡堂,人声鼎沸,热腾腾的白雾气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白雾是从一个大热水池子里冒出来,里面飘着不少碗。

小时候,陈父带陈墨生去吃过北京的一家“水上漂”馄饨。馄饨汤底要加猪油,天冷,猪油凝得硬。那些碗也是这样扔在汤面上浮着,馄饨煮好,碗底那勺猪油也化了。馄饨和滚汤一浇,撒点葱花,一碗馄饨也就成了。

陈墨生以为这也是在烫碗,他想弄碗热水喝,就从里面拿起一只碗,发现有水,就随手倒进了热水池子里。

他拿着碗准备走,突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怒红着脸,口音浓重地问他:“你泼额滴酒干啥?”

陈墨生以为汉子喝多了,分不清水和酒,并且确定自己只是把水倒进池子里,没有泼到别人身上,又以为他要讹人,挣了挣手腕:“谁泼你了?你松开。”

大汉更怒,拉着他不让走:“就是你泼额酒,碗还在你手里呢,你不认不行!”

周围人听见争执,纷纷看了过来。

陈墨生也生气了:“你讹人是不是?我说了我没有。”

一个京片子,一个陕西话,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几句,突然,一只碗递到跟前,给那个大汉:“我替他赔你。”

陈墨生隔着雾气看过去,是贺守山。

大汉接过酒,哼了一声,松开陈墨生,转身又跟同伴喝了起来。

贺守山这才朝陈墨生看过来,静了一会儿,问他:“你没事吧?”

陈墨生被人冤枉一顿,心里正委屈。他知道贺守山在给自己解围,但还是觉得息事宁人并不可取,闷声说:“他讹人的,你不用理他。”

贺守山闻言笑了起来。

陈墨生不明所以:“笑什么?”

贺守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碗,让他仔细看。

陈墨生看到碗外边写了数字,19,贺守山又让他闻一下碗。陈墨生闻了,好冲鼻,一股高粱酒的味儿。

贺守山指着水池子,解释:“人家的酒在这里温着呢,被你给泼了,当然要找你赔。”

陈墨生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水池里的压根不是空碗,都装着酒呢!

他初来乍到,不懂酒馆的规矩,现下全明白了过来,自己就是上来把别人的酒给泼了嘛,再回忆自己刚才理直气壮的样子,在贺守山面前窘迫起来,说:“谢谢你。”

他掏兜:“我把酒钱还你。”

贺守山:“不用了。”

陈墨生想了想,拿出一包蜜三刀塞给他:“拿回去给明霞吃吧。”

他知道贺守山有个妹妹,贺明霞,今年才七八岁,小学二年级。小姑娘聪明,长得可爱,总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陈观棋。

贺守山看着那包点心,这可比一碗酒值钱,他心里想要推辞,张了张嘴,没舍得拒绝。明霞喜欢甜食,可家里只有过年才能给她买几颗糖。

于是心里不安地收了下来。

陈墨生问:“你今天来镇上干什么?”

贺守山:“领票,顺便把攒的鸡蛋拿来卖了。”

今天是领布票、煤油票的日子,陈墨生就是领了票才买得了煤油。问:“你也是来吃饭?咱们坐一桌吧。”

贺守山摆手:“我不吃饭,我来打酒,给我老汉带的。”

陈墨生问:“那你午饭怎么吃?”

贺守山:“回去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