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一座只有两个人的孤岛上,而另一个人,早已沉入海底。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自言自语。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贺白的眼睛,盯着那抹永远凝固的笑。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块湿透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和贺白临终前心电图的节奏,越来越像。
“你走了。”连逸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一直不信。”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茶几上还摆着一杯水,已经放了三天,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他没动它,就像没动过贺白走后的一切。床没换过床单,牙刷还在杯子里,衣柜的门半开着,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
可他知道,不会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书房。书桌上堆满了稿纸,全是写给贺白的信。有的是回忆,有的是道歉,有的只是胡言乱语。他翻出最底下那张信纸,提笔写下:
“逸然: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去找贺白了。
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太累了。
我试过活着,试过忘记,试过重新开始。可每次我闭上眼,他就在那儿,笑着叫我名字。
我骗自己他还在,骗了三百二十七天。
今天,我终于敢承认——他死了。
可我活不下去了。
别找我,让我去他身边。
——连逸然”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信封里,压在茶几上的照片底下。
然后,他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打开,里面是贺白的遗物:一条围巾,一本诗集,还有一块停走的怀表。他把怀表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入深渊的石头。
他记得那天。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得刺眼。贺白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连逸然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你别走,你别走……”
可他还是走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连逸然没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条直线,觉得整个世界也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声音,没有光。
从那天起,他开始疯了。
他会在夜里听见贺白的脚步声,会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会闻到他用的那款淡淡的香水味。他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他宁愿假的成真。他甚至开始和“他”说话,吃饭时多摆一副碗筷,看电影时留出旁边的位置。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疯了。
他只是不想好。
可今天,当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贺白永远年轻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贺白不会回来了。
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
永远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最后一层茧。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终于接受了。
贺白死了。
他最爱的人,死了。
而他还活着,像个笑话。
他站起身,穿上那件贺白送他的黑色大衣,把围巾仔细地绕在脖子上。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门。
外面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天空在哭。
他没打伞,就那样走在街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走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走过贺白最喜欢的书店,走过那条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林荫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尖上。
墓地在城郊,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雨一直没停,墓园的石板路湿滑,他走得踉跄,像一个即将倒下的影子。
终于,他站在了那块墓碑前。
“贺白之墓。”
名字下面刻着生卒年月,短短几十年,像一句轻描淡写的总结。连逸然蹲下身,用手擦去墓碑上的雨水和灰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
“我带来了你。”他轻声说,“我带来的。”
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把小刀。
“你说过,要我平安。”他喃喃,“可没有你,平安有什么用?”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