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夏躺在主卧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
房间黑黝黝的没开灯,但窗外城市的霓虹却将天花板映照得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
他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严知章在地铁站安检口外说得那段话。
“师弟,我在一年前做好了准备,本来是打算在与家里人说清楚之后便打算来鹏城的,但那时候的你太寡言了,寡言到师兄也没有信心来撬动你的心,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个目标,只要在我30岁之前,你能向前走一步,我就接你来走接下来的九十九步。”
一年前。
李鸣夏回忆着。
一年前,他和严知章认识多久了?
一年半?
那时候他们还主要在游戏里,偶尔连麦,他话很少,严知章负责大部分话题。
他记得自己那时状态还是糟糕的,父母离婚的余波还在心里闷着发酵,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冰山。
严知章在那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出柜,然后来鹏城?
来找他?
为什么?
那时候他们甚至没见过面,只有游戏里的角色和语音,还有他偶尔发过去的一张半张照片。
严知章凭什么就做好了准备?
凭什么就敢定下接你走九十九步的目标?
李鸣夏无法理解。
在他有限的经验里,感情是即时的,是冲着皮囊或财富来的,是需要不断用物质或情绪价值去维系和证明的。
像严知章这样隔着网络仅凭声音和零碎交流就默默规划未来,甚至提前处理好家庭障碍的状况,这太不真实了。
“但你真走前一步了,我却又担忧自己是否能接住你,所以师弟,你所依赖的师兄也不是万能到完美的。”
走前一步。
李鸣夏想,他什么时候走前一步了?
是第一次冲动砸下二十个宇宙之心宣告我来了?
还是那句师兄,你教我?
或者是今天直白地说出我不想要你走?
或许这些都是。
然后严知章就来了。
他带着白切鸡,带着关于家庭的坦诚,带着不是同性恋只是恰好喜欢你的宣言,也带着担忧自己是否能接住你的不确定来了。
原来。
那个被他依赖着,被他视为浮木和坐标的师兄也会有不确定,也会担忧自己不够万能完美。
这个认知没有让李鸣夏感到失望或不安,反而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了。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忐忑不安的害怕搞砸。
严知章也会。
他们是平等的。
至少在面对这份感情时,他们同样不熟练的需要学习着摸索前进。
李鸣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不是也应该试着去走好自己的那一步,哪怕是被牵引着踉踉跄跄,也要紧紧跟上。
……
严知章回到自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的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因为他开门而亮起。
他把带回的空食盒放进厨房水槽,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
身体上并不算太累,主要是精神上的。
从决定去鹏城到真正见面。
再到吃饭、交谈、拥抱、送别……
这每一分每一秒。
他的神经都处于一种高度集中又刻意放松的状态。
他要观察李鸣夏的反应。
要控制对话的节奏和氛围。
要适时给出引导和安抚。
也要小心翼翼地展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包括家庭,包括取向,包括那份一年前就萌芽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心思。
就像是在走钢丝,钢丝绳下是李鸣夏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汹涌情感海域。
他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用力过猛。
今天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李鸣夏虽然紧绷到有失控的苗头,但最终选择了克制的听从他的引导。
那顿简单的饭,那个用力的拥抱,那些关于家庭和出柜的坦白,似乎都起到了作用。
至少那小子没有再用危险的眼神看他,而是沉默地接受了他要离开的事实,甚至乖乖地送他去了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