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此事,书苑眉头便皱起来,含糊道:“十月过了再走也不晚么。”
“嗳,是。”黄师傅点一点头,又提醒书苑:“老头子从前同东家说的话,可不要忘了。亲事抓紧些,不要生了变数。”
书苑脸上红了一红,过一霎才答:“他不说,倒要我说呀?我是能押着他成亲?”
“嗐。”黄师傅把书苑敲打一下,“东家旁的事那样聪明,偏偏这件事不通,不通!东家还用押着他?递条长竿,他就顺竿爬上来了。”
“……又不是个猢狲。”书苑嗫嚅。
黄师傅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后生和猢狲也不差啥。东家莫急,老夫也帮你敲打敲打他。”
书苑笑而不语,把话端截住,又同掌柜商议了此前顾昼所托事宜,将近期头绪理过,才坐了轿子归家去。
书苑回到家中,也不同姨娘招呼,一个人走到房中关了门窗,换了家常衣裳,又默不作声坐了一歇,才将门窗推开。龙吟正在院子里候着,见书苑便露出欢欣笑脸:“大小姐,书局里事体可多?今朝总算不要出门了,我给大小姐篦一篦头好哇?”
书苑微笑:“小猢狲手可曾洗净?”
“干净清爽着!”龙吟将两手展开伸给书苑看,“我使小相公造的香肥皂洗的。”
“他啥辰光又造肥皂了?”书苑皱眉一笑,坐在窗下。
龙吟上前来开了镜台,拿住篦子,就喋喋不休起来:“我还不曾和大小姐说呢。今早小相公拿来的,十几块,也有木樨的,也有玫瑰的,也有檀香的。说是去南京前造的,如今放得熟了正好。大小姐,肥皂可有生熟呀?”
“生熟?我也不晓得。”书苑想了一霎,不很明白,“药局里卖的现成肥皂,好像也不曾使长锅镬煮过呀?”
龙吟转了转眼珠,猜测道:“兴许是像皮蛋模样,放着自家就烧好了。”
“嗯。”书苑兴致缺缺,打了一个不求甚解的呵欠。
“大小姐,啥辰光吃酒呀?”
“吃啥酒?”书苑闭着眼睛。
“大小姐讲讲看,还有啥酒呀?!”龙吟气鼓鼓,仿佛书苑要赖账似的。
书苑不答话了。谢宣如何想且不论,私心里,她实是想将此事向后再推迟些,哪怕迟几个月,迟到明年春闱后也好。兴许是“近乡情更怯”?可书苑觉得这也不确切。
“你们急啥。嘶——”篦子顿到头发窝里,书苑倒吸一口冷气,把龙吟手轻轻打了一下,“急着撵我走,书局倒了好散伙呀?”
“不是呀。”龙吟把几丝儿打了结的头发摘开,手中篦子放下,认真问书苑,“文书也有了,功名也有了,总归板上钉钉事体,大小姐还拖啥?”
书苑又不搭话了。“总归是板上钉钉事体”,书局里人心就是如此散的。
龙吟见书苑总不说话,担忧起来:“大小姐难不成不要结亲啦?”
“小人家勿管闲事!”书苑呵斥,有些气急败坏,“我结不结亲,与你有啥好?”
书苑今日如同变了一个人,龙吟虽是委委屈屈,却也不敢张口了,同书苑篦了头,便蹑手蹑脚走去跟姨娘打报告去。
书苑又坐了一刻,只觉心乱如麻,索性帐子一放,一头睡倒。
“兴许睡醒了就好了。”书苑将被子拉过下颏,令自己闭上眼睛,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觉好眠。
书苑昏昏睡了一刻,即被敲窗声惊醒。
“东家。”
“你等一等。”书苑听出来人,叹了口气,趿了鞋,披着头发走到窗下。窗槅紧闭着,窗纱上是个颀长清秀的影子。书苑静静看了半日,忽然问:“肥皂可分生熟的?”
窗另一边的人显有些讶异:“肥皂?”
“不是你拿来的?”
“哦。分的。”
“你同我讲一讲呀。”
窗纱轻薄,人和物都隔成朦胧的光影。窗另一边的人似是不想直奔主题,从魏晋的香澡豆方开始娓娓谈起,直谈到《仁斋直指》
南宋医学家杨士瀛创作的医书。
、《香奁润色》
明代出版的美容清洁宝典。
等书,“……凡此之后,制皂于凝固之后,须再熟成一月光景,药性始定,香气初成,用之方不伤肌肤。”
书苑哂笑:“你那时还有心钻研这个。”
窗外人也笑:“是,幸好中了,不然我也没脸来拿给东家。”
笑过又是无言脉脉。
“我晓得东家有心事。”
“你啥辰光会看人心事了?”书苑低头拿手指尖在纱窗上描了一描。
“不晓得。心里常惦记着,就会了。”
书苑手指尖触到一点安宁的温热。
“我不晓得别人欢喜什么,又不是他们嫁。我私心想着,就是嫁天王老子,也有些怕人的坏处。”
“嗯。”窗外人不以为忤,显已会意,“更不要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