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失笑:“东家这时候还想着发财。”
书苑脸一红,却是不像方才那等慌张了,她与谢宣两个隔着书案坐下来,问:“依你说,如今竟还不是十分要紧?”
谢宣点头,道:“状纸送在知府面前,也要他看了成案,才会遣出官差来。就算是官差来了,也不是当即提人,还要等应诉的写了答辩状子,递给知府看了,两家才上公堂。”
书苑知晓自己一时还挨不得板子,又高兴起来:“原来如此。我方才就想着,若是随便啥人递了状纸就要上堂,那苏州府大老爷怕不是要累煞了。”
“便是上堂也是我去。”谢宣点头道,“我是有功名的,我代东家上堂,公家对我多少客气些。”
书苑小声问:“当真有功名呀?我从前扯谎说你是宁波府秀才,可当真是呀?”
谢宣微有些窘,脸面一红,承认道:“东家歪打正着,我当真是。”谢宣认了,踌躇一番,又道:“我从前也不是有意要欺瞒东家,只是——”
“可是为尊者讳?”书苑打断,她私下里早琢磨了许久,以谢宣素日为人,却对过去讳莫如深,定是为了些大是大非的缘故。书生的大是大非,无非是天地君亲师,不是为了北京城里皇爷,自然是为了自家生身父母了。
谢宣遭书苑猜中,有些意外,却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书苑也点头,“我还是从前说法,我不问你,无论旁人如何说,我并不信你是坏人。”
书苑不过一句话,谢宣听了,却又呆住了,两眼望住书苑,当中竟有些水光。
“可要讨嫌!?”书苑忙背过身去,小声憎道,“偌大个秀才相公,可要跟东家哭鼻子?”
两人正窘,蕴真却推开书房门走进来了,看见两人脉脉无言的情状,也呆了一呆。情势紧急,蕴真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对书苑说:“妹妹,是我拖累你了。我这就教马家销了案子去。”
“你不要犯傻!”书苑忙两手掣住蕴真衣袖,“你此时去,才真真中了他们奸计。”
蕴真摇头,道:“原是我自家欠考虑,才教妹妹受牵连,我从前既然嫁了他家,如今还一样回去就是了。”
蕴真已收拾了行装,告了别执意要走,书苑苦劝不得,起了脾气,将蕴真膀子摔了一把,道:“好了,姐姐你回平湖去,教那没有天良的母子将你蹉磨死!好容易脱了苦海,你如何还不明白?你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己就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了?!”
书苑此言,实是说在了痛处,蕴真想起从小父母膝下温情,又想到父母故去后种种不堪,眼泪就如珠串似的向下落。
书苑见终于劝住了蕴真,同谢宣打了个眼色,谢宣会意,走出门去请龙吟拦住蕴真的婢女茜娘,将方才整理好的行装打散。
书苑又拿过蕴真两手,将先前谢宣的解释细细说与蕴真听了。
“……且不说是否成案,就是成了案,也要等我们答复了,才要上堂。便是上堂,也是谢小相公出面。他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府老爷前头也不需磕头的。”
“那怎么好?……”蕴真十分惶恐,只担心自己拖累书苑太过。
书苑虽十分心虚,为安慰蕴真,也满口打了包票:“姐姐放心。马家既告我,原就是我的官司。你也不欠谢小相公情分,原是呆头书生自家要出头。先前周三叔国子监的事他既能摆平,如今也是一样的。再不济,那马家是冲着钱财来的,我们就当雪花银子打了狗,破出些钱来给他们,教他们写了休书另娶就是了。以姐姐才华之高,此生难道还愁没有银子么?”
“可是……”蕴真尚自疑虑。
书苑发急:“姐姐就是太好性儿了,才教他们欺负到这个地步!若是我,一百个马家也教我打死了!”书苑咬牙,又道:“我看马家的官司来得正正好,姐姐回苏州来,原不就是为了同伯父打析产官司?我们先打走了那马氏母子,再去递状子告赵家伯父,从此真正清爽。姐姐不是说了,出得花轩外,才得自由天。自家说的话,哪好忘了呢?”
蕴真泪落如雨,哽咽难言,书苑也不苦劝,只是坐在蕴真身旁与她擦眼泪。看得蕴真心境稍稍平复了些,才道:“我险些忘了,都要到吃夜饭时辰了!今朝厨娘买得一篓子绝好大螃蟹,我教她烧雪花蟹斗给我们吃。”
说着,书苑便挽着蕴真手踏出书房去。龙吟方才躲懒穿了帮,正有些心虚地在外候着,书苑见状笑道:“你不要立在这里装箱笼。你去叫住那呆头书生,教他先不要走,等螃蟹烧好了,装一盒子教他拿去,可听得了?”
龙吟点头不迭,得了令,两脚生风飞快跑了。
第十九章翻诬告笔落书已作诉衷肠心至语未明
书苑虽是强打精神劝住了蕴真,自己却是连着几日眼睛都合不得,一合眼睛,一霎是书局给官府抄去,一霎是自己被戴了长枷提去公堂里,一霎是周三叔伙同那黄须汉子霸占了家里房子。听得一点动静,书苑就要起身到门上望一望,全无一点安宁。
饶是如此,书苑也还惦记着蕴真,又怕蕴真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怕赵家伯父和那马氏母子上门挟持了蕴真去。姨娘固是心疼,却也没有法子,只好一面看紧了巧哥儿,一面顾着蕴真,只求给书苑分忧。
一家人如此煎熬了四五日,终是将状纸等来了。如今周家戒备森严,大门紧锁,谢宣听虎啸说状纸来了,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就从园子门径直走了进来。
除了小小人巧哥儿正由奶娘看着歇觉,书房内,周家全员在场。虎啸坐在门首一张小杌子上,龙吟和茜娘一声不响给众人添茶,蕴真有些哭过的模样,在旁拿手巾埋着脸,书苑带着病恹恹神色,坐在书房高椅子上头不说话。姨娘不认字,见谢宣来了如蒙大赦,忙央谢宣念了给众人听。
谢宣先不念,自己将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冷笑:怪不得苏州府将这状子发了下来,原来这状子春秋笔法,通篇上下,竟没有一处明说书苑是女儿家,只说得那“啸花轩主人”如同专门诱拐官宦女眷的登徒子,用了下流手段将蕴真自浙江平湖骗了来,连花轩外书局,也给抹黑成了一处下三滥所在。
“荒唐!”谢宣纵然脾气温和,也有些忍不住,“这等文书也发出来,真是斯文扫地了。”
书苑抬眼望了望谢宣神色,问:“小相公觉得如何呢?”
谢宣略一沉吟,道:“他写得浮夸,反倒是好,越是浮夸,越是破绽百出。他若是严谨些,我们反而不好驳他了。”
书苑听了,勉强露出些微笑,向一旁蕴真道:“我说什么来?正是这个道理。他不过写得唬人,却没什么要紧的。”
谢宣又将状纸看了几眼,抬头向书苑道:“东家若是放心,我这就作答辩状子驳他。”
书苑点头,虎啸忙上前铺纸研墨,谢宣沉思半刻,以笔舐墨,写将起来,中间有些细处,都由书苑代他一一问了蕴真。如此用了一个时辰工夫,谢宣自马氏母子为夺媳妇嫁妆刻意凌虐写起,将蕴真如何不堪虐待被迫留居在外,如何得啸花轩搭救,又如何在苏州以文墨维生的缘故写明,对于原告状书中种种诬告也一一驳斥,写成了一卷二尺余长的文书。
书苑将文书捧在两手细细读了几遍,心中煎熬稍减,道:“文书是写得极周全了,只是过后上堂,我们也要些人证物证。赵姐姐,当日你被迫离了马家,可有谁见证的?”
蕴真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也是他家里用惯了的老仆,没有一个肯替我说话的。只是我那婆母常与亲戚道我的不是,她看不上我的事,是平湖仕宦人家都晓得的。”
书苑忽有了些主意:“亲戚当中,可有哪家不睦的么?他们既然同马家母子不和,兴许肯说一两句公道话。”
蕴真想了一想,答:“最不睦……自然是马家大房,自我那御史老公公故去了,两家为了争产,闹得很有些难看。只是,他们再不睦,也是同姓同宗,哪里会替我出头?”
姨娘听得了,在旁评道:“嗳,赵家小姐,你是忠厚人,自然不晓得。那结了仇的人家,为了看别家坍台出一口积年恶气,便是自家亲爷娘也舍得,一门亲戚又算啥?”
“凭他行不行,我们先请人去问一问,总不会伤筋动骨。”书苑做了决定,“平湖不远,我去请大掌柜亲自走一趟,要不了许多工夫。”
谢宣也赞同,道:“先前庙里住持师傅和那小沙弥,我也去请来作个见证。”
蕴真见两人倾力相助,全无一点私心,眼里重又蓄上泪来:“周小妹,谢相公,我何德何能,先前得二位搭救,如今还连累二位为我倾力奔走,如此大恩,我真真无以为报!……”蕴真说着就要与书苑和谢宣拜下来,谢宣满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书苑忙上前搀扶住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