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男子一出现,便靠着一张脸引得宾客们关注,又勾引了蛮夷女人,肤浅至极。
若是受重用,岂会在这偏远的燕乐县任职?
中年宾客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嘲弄:“身为男子,以色侍人,枉读圣贤书,着实教人不齿。”
若能以色侍人,又有何不可?
偏那是个不解风情的,根本瞧不见他的色相。
魏堇本不欲与人言语争锋,此人却偏来戳他的不爽,撞在他的刀锋上。魏堇放下酒杯,冷淡道:“如今世道乱,盗匪横行,尤其边关山野之地,人迹寥寥,险恶丛生,言行小心为上。”
他这是威胁。
中年宾客脸色一变,酒杯“当”地重重放下。
他们这低微的坐席,寻常情况下不易引人注意,而今日因为魏堇,此处一有异动,周遭几座的宾客皆望了过来。
厉家夫妻下意识低头挡脸。
魏堇依旧平静。
中年宾客神色却有些僵硬。
他们方才的龃龉若闹大了,引得薛将军注意,扰了少将军成婚的喜气,他落不得一点儿好。
越来越多的宾客跟风转头,望向了这坐席的末端。
厉长瑛也抬眼看过来。
上首几座的人注意着她,随之侧头。
中年宾客越发慌乱,可抬头便发现众人只看向魏堇,无人关注他,顿时又侥幸又气恨。
厉长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众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也都收回关注。
二公子符鸿与下手席的宾客使了个眼神。
身材高大、鼻梁高直的宾客微微颔首,忽然对厉长瑛扬声问道:“萧某也曾与宇文旧部有些渊源,不知首领出自宇文氏哪一支?”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堂中渐静,皆等着蛮夷女首领的答复。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震耳,紧张得口干舌燥。
魏堇垂眸稳坐。
厉长瑛坐姿放松,反而探究地打量起问话的宾客,反问:“你有何渊源?”
魏堇嘴角一弯,随即又抿直,他还在生气。
而那被反问话的宾客答道:“在下萧建,先祖于七十年前迁入关内,数十年来一直与北狄有贸易往来。”
还真有渊源……厉蒙和林秀平屏住呼吸。
厉长瑛通过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部落的老人了解了不少奚州以及北狄的历史,尤其是近几十年。
他们的文字发展时间短,只在贵族中流通,更早的时候没有文字,都是口头约束部族,势力较大的部落文书甚至是用汉字记录。
宇文部若是没有败落,极有可能发展成行国,既然没有,各部落松散游牧,消息必然不流通。
七十年前……
宇文部势力正盛,跟中原摩擦频频,连年打仗……
厉长瑛忽而挑眉,“投降的萧氏?”
萧建沉默。
她说对了。
游牧民族的习性惯来是哪个部落强大,便会有诸多小部落依附过去,并且自称是这个部落的人。
萧建的家族就曾效力于宇文旧部,后来随战被俘,便投降了中原王朝。
这些年他们在关内发展得很好,但中原人总是喜欢追溯历史,每每结交便要细数一番,对他们的投降之举颇多指点,似乎他们不引咎自戕便是没有气节,他们就算穿着汉人的衣裳梳着汉人的发髻也不是汉人。
如今,自称是“宇文部后裔”的新部首领也点出来……
萧建本就生长在中原,接受汉人的教养,几乎与汉人无异,在众人似有异样的眼光下,难堪又不甘。
厉长瑛微微侧身,手搭在桌案上把玩着酒杯,不咸不淡道:“天神会宽佑每一个流落在外的子民。”
胡人掳掠汉人去漠北东胡,会变成新的胡人,汉军战胜,胡人投降,几代后也会彻底成为汉人。
千百年的岁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生存不易,安身为乐。”
萧建一怔。
这话从一个“旧主后裔”口中说出来,于“背叛者”而言格外有冲击。
所以……
他……被原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