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