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站在医馆门外,打量着馆内,神情越来越古怪。
老大夫一袭旧长衫,胡须花白,坐在一张单薄的桌案后,正在为病人诊治。
桌案的桌腿儿、桌面儿全都修补过,药柜上的抽屉也都带着断痕,医馆的大门……竟然是双层贴面的,一层门贴一块板,修补了断裂处。
厉长瑛怕这门万一不堪重负,再六月飞雪,便往中间挪了挪,离门远些。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僮从她面前快步路过。
厉长瑛赶紧出声询问。
药僮语气奇差无比,匆匆扔下一句“没看见忙着吗?等着!”,就去到下一个病患跟前。
厉长瑛:“……”
她白长这么大坨儿,毫无震慑,谁都能给她两杵子。
医馆里大夫和药僮最大,能怎么办?老实等着吧。
厉长瑛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诊,将近两刻钟,终于坐下。然后她一低头,发现老大夫也是修补过得,袖子毛毛赖赖,手肘下是补丁,腰腹处也像是撕烂过又缝补上,针脚粗糙如同蜈蚣。
“伸手。”
厉长瑛一时走神,下意识按照老大夫的话,手搁在了脉枕上。
老大夫把着她的脉,几息后,眼神越来越稀奇地打量她,“姑娘甚壮……”
厉长瑛回神,连忙收回手,歉道:“不是我……”
前几日,春晓察觉到身体异常,私下找过林秀平,林秀平为她把脉,确实把出了滑脉,很大可能是有了身孕。
林秀平又借理由,给其他几女也把过脉,除了虚弱,没有异常。
她们常年饥饿,身体瘦弱,月事基本都不来,很大可能并未中招,也有可能是月份尚浅,医术不行,把不出来。
厉长瑛想求个堕胎的方子。
老大夫皱眉,“那妇人缘何要堕胎?堕胎药皆寒凉,服用后恐伤身,难有孕,且若失血过多,会危急性命。”
因着不认识,日后也不会相见,厉长瑛便如实道:“我们一家人逃难,路上救了几位被歹人欺负的可怜女子,有人有了身子,不想留,我们想悄悄处理了,免得她日后被人风言风语。”
她知晓必定有风险,但这个事情,几个女人都态度坚决,外人又怎能轻飘飘地拿身体劝说?只能尊重。
“不瞒您说,我们穷,过活都不易,日后能不能生,眼下实在不甚紧要,至于危急性命……不打掉,生产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左右都险,自然是要以受害女子当下的意愿为先。”
“原是如此,你们此举也是积善行德……”
老大夫心善,唏嘘不已,随后,提笔写方子,还叮嘱道:“老夫未曾把过脉,不知患者身体如何,需得注意药量,最好还是带过来。”
厉长瑛没法儿应承。
几个女人都是流民,全无身份证明,城门都不容易进……除非扮作仆人随从。
但厉长瑛一身打扮半点儿不像有随从的,她也没钱打点。
主要是没钱。
厉长瑛穷得理直气壮,瞥见忙得晕头转向的药僮,突然生出个主意,试探地问:“我若想请您出城看诊,怕是不方便吧?”
老大夫道:“只老夫一个大夫,病人多,走不开身。”
这时,药僮路过,没好气地数落了一句:“你也知道病人多!倒是少接一些!”
两人身份仿佛颠倒了。
老大夫扯起个逆来顺受的笑,一句也不敢反驳。
厉长瑛瞬间舒坦,原来这药僮路过谁都给一嘴杵。
她顾不上探究两人的关系,顺杆而上,觍着脸道:“其实我娘学过医,只是乡下地方,所学甚微,但她极擅长外伤,我们要在郡城留几日,可以帮您照顾病患,不求吃不求喝,只求能跟您求教一点女科,以便更好地照料那些女子。”
林秀平的医术,压根儿谈不上擅长,厉长瑛夸大其词,纯粹是包装,只要能讨到一星半点儿的医术,就是赚。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况且……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乞讨?这是化缘式求学。
厉长瑛再接再厉,“我们一路上采了些药材,有几样颇难采,都给您。”
“您看……行吗?”
老大夫听了药名,胡须动了动。
厉长瑛眼露期待。
老大夫还是忍痛摇头,“馆内不便留女……”
话还未落,四个地痞无赖闯进来,拎着手腕粗的棒子四处打砸,口中还大声嚷嚷:“老匹夫治死了人!我砸了你这毒医馆!”
老大夫眼神一震,以不符合他年纪的灵巧,刷地钻到了桌案下,在底下催促厉长瑛:“你快躲一躲。”
药僮也抱着头,一边催其他病人躲起来,一边飞快地钻到了角落。
一老一少熟练无比。
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