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他们夫妻谈过魏堇之后,她又追问了厉蒙为何那样说,便想开解魏堇一二,
不好交浅言深,只能拐弯抹角。
厉蒙突然提起厉长瑛小时候的事儿,“秀平,你还记得吗?阿瑛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进山打猎,放跑了一只快要打到的狍子,只带回去两只兔子……”
林秀平点头,回忆道:“你那时很沮丧,回家闷闷不乐,我还以为你是听到村里人说你‘没儿子,断子绝孙’的闲话了,我心里也难过。”
魏堇视线没偏移,稍稍分神到二人的对话中。
“到手的狍子没了,我咋能不难受,你知道了,不也可惜吗,倒是阿瑛……”厉蒙哈哈大笑起来,“她高兴地抱着我的腿,说爹你好厉害,竟然打到了两只兔子!”
林秀平弯起嘴角。
没得到的本身就不属于他们,当下拥有的更值得他们为之满足,否则失去的更多。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被拒之门外,也没气馁,又敲了一次,依旧无人应,就转身去下一家。
林秀平也说起一件事儿,“有一次你受伤流了许多血,我六神无主,阿瑛却跑过来要给你包扎,你还怕吓到她,偏她胆大的很,说她手生,多练几次就熟了。”
厉蒙笑骂:“我要是不受伤,都耽误她练手。”
林秀平感慨:“倒是我去学包扎熬药了,能做些什么,好过只能慌乱担忧……”
哪怕做的不够好,也好过坐以待毙。
他们是这样生活的。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几经碰壁,终于敲开了一户门,交谈一番后,风急火燎地往回跑。
魏堇脑中还留有夫妻俩方才的话,再看此时厉长瑛奋力奔跑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到她小时候的模样——一丁点儿高,可能黑乎乎瘦巴巴的,像个猴子,但是眼睛亮亮的,生机勃勃,活蹦乱跳的。
他再次扫过自己的脚和手。
伤总会好的……
“我打听到了!”
厉长瑛还未跑到三人跟前,便兴奋道:“村民说,一天半前,有一行奇怪的人往山西麓去了,村里人看着不好惹,怕招祸上身,才闭门闭户。”
魏堇立即给出一个明确的方位:“那是潞县方向。”
“村民也这么说。”厉长瑛点头,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那还等什么,走啊!”
第15章
上党郡,潞县东南,山脚下——
一行足有上百人的难民队伍,步履艰难地前行。
他们和普通的难民,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便能察觉到异样。
首尾两端,各有几辆驴车,上头有麻袋,坐着皮肉尚算饱满的壮汉,个别车上,还有女人靠在壮汉怀里,极尽挑逗,嬉笑连连。
驴车内围一圈儿,皆是青壮年龄的男子,皮包骨的干枯身体下是麻木不仁的灵魂,眼神中闪现的有对现实的逃避,有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癫狂,也有野兽一般的残忍。
他们中有一些人,离驴车很近,听到看到上方人调情时,眼里是向往,是贪婪,是淫|欲。
野马无疆,无秩序无约束,人的恶念便会无限放大传播……
他们不敢将恶意朝向驴车上,便会朝向更弱的人群,神色中满是不同寻常地阴狠和打量。
队伍的最中间,都是女人孩童。
并不是保护,而是防止他们逃跑。
他们的眼神都是恐惧、无望、麻痹……
几乎没有老弱,层层泾渭分明。
队尾的驴车上,一个抱着女人亲热的男人忽然不耐烦的说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慢?耽误时间。”
外围的男性难民中便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当起狗腿子和打手,推搡身边懦弱的同类,抽打中间的女人,厉声呵斥驱赶他们快一些。
就像是迁徙的兽群,强者生存、欺压、拥有权威,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而曾经弱小懦弱的人,稍微得到一丝权力,低劣的欲望便疯长,肆无忌惮地滥用着他们虚假的权力,施加在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以此来发泄他们无能时的憋屈。
女人们怕挨打,都极力往中间躲藏。
中段,魏家的三个女人两个小孩被排挤到边缘,大夫人梁静娴紧紧护在最外围,身上挨了几下抽打,也不躲开,防止有人趁乱欺辱大儿媳楚茹和女儿魏璇,楚茹和魏璇又紧紧地护着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害怕地发抖、流泪,却不敢发出声音。
动手的人看到他们的样子,没有丝毫怜悯,反倒更加兴奋,神情中泛起凌虐的快感,甚至对着满脸脏污依旧掩不住风韵犹存的大夫人伸出了肮脏的手。
一只指甲缝里都是脏污的黑手突然插进来,使劲儿抓住难民意图猥亵的手,甩开。
泼皮身体也挤进去。
他常年混迹三教九流,光脚不怕穿鞋的,带着一股随时拼命的狠意挡住魏家的人。
横的怕不要命的。
曾经懦弱的普通难民自然心生畏怯,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极致的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