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楚家出事前几天,她曾经撞见楚天竹在角落埋什么东西,像书信一类。
楚天竹拦着不让她看,说她现在还小、看不懂,等时机到了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楚宁推测,楚天竹埋的东西和那晚有关。
其实她陆陆续续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是想起了这件事,但一直拖着没来亲眼看看。
嘴上说着常年往返京港两地,没钱没时间没精力来沪申一趟看楚天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但楚宁知道自己其实是潜意识在对这件事抗拒,她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些被尘封的过去,于是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埋得倒不深,楚宁几锹下去就挖出来了张牛皮纸信封。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着薄纸的一角,缓坐在青石阶上。
清隽的瘦金体,是记忆中楚天竹的字体风格,但似乎少了点走笔间的凌厉。
那是一封楚天竹写给她的信,开头便是:【宁宁,原谅爸爸】
楚天竹说了樊兰的病情,说了自己经历了多大的心里犹豫,最终敛下了第一笔赃款。
【爸爸也不想,但没办法了,爸爸做不到眼睁睁地放弃妈妈的生命,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阿兰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医生们也费解,明明身体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为何病情迟迟不见好转,我知道她是心理压力大,她不愿看到这个家、看到我为了救她,走上这条不归路】
楚宁咬着指尖,强忍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
一颗泪砸落下来,在“不归路”三个字上洇开了水晕。
脑海里父亲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楚宁用尽全力去想,也才勉强能想象出一个朦胧的背影,伏在案边。
【港岛那边来了人,近日一直频繁收集我贪污受贿的证据,我和阿兰都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年我的确为一己私欲,联合艺术协会的几位老先生,针对打压乔师妹,将她逼到港岛去。乔师妹记恨我是应该的,借这个由头落井下石也是应该的,兆麟手里的那份证据是阿兰匿名递过去的,我拦她了,却没拦得住她】
【我知道阿兰是想替我赎罪,不愿我在执念中越陷越深】
【方才,阿兰问我这辈子是否后悔,我说不后悔,现在想想,也是后悔的。对你,我的女儿,爸爸有太多的失职和愧疚,没法让你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楚宁将信纸扣过去,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水断了珠地往下掉,流进领口,把锁骨都浸湿。
额头抵在膝上,肩膀也缩着,抽泣到一抽一抽的。
真相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更汹涌。
她没想过,温家手里的那份证据,是樊兰亲手交上去的。
若不是这份匿名证据,温兆麟不会派温砚修来沪申,他自然不会亲手放上最后一根稻草、不会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家。
楚家还是会垮,只是她不一定会认识温砚修了。
命运的齿轮会换个方向转动,但不变的是楚天竹和樊兰去意已决的心。
他们愧对于她,却还是将她孤零零地留在这世间。
“爸爸…妈妈……”
楚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所有水分都被榨干了一般。
【宁宁,爸爸从小教育你要诚实要正直,说来可笑,我自己都没做到,还妄想自己做的这些事能永远瞒得住,还以为我能一直一直地守护着你们母女二人,是我错了,是我执念太深,阿兰都比我勇敢、比我有担当,既然事已至此,就让我执念到最后一刻吧】
【但别活成爸爸这样的人,宁宁,忘掉这里、忘掉爸爸妈妈、忘掉楚家的一切,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等到这里被踏为平地的那天,不是惩戒,而是解脱和救赎】
【爸爸妈妈累了,要好好休息了】
楚宁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扔掉,可在垃圾桶前踌躇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这是爸爸妈妈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哪怕里面的信息让她的心被扎伤了一下又一下,疼痛难忍。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在她面前那样幸福笑着的两人,背后已经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楚家早就变了,早就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乌托邦了。
有没有温家的插手,都会散的。
楚宁明白了温砚修的那句,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连楚天竹和樊兰都放弃楚家了,就算再多强撑几个月的时间,也注定落得如今的局面。
命运冥冥中已经环环相扣。
她在数年后的现在才得知一切,注定于事无补。
楚宁没回港岛,直接买了机票飞京平。
她知道温砚修还在等她的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紧密地关系着两人的未来,他等待的滋味不会好受。
但她确实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答案。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自己的情绪,和横在两人之间的那些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