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如此狼狈,纤尘不染的皮鞋早已看不出模样,高定的衬衫被碎石划开口子,泥浆混着血水缠在手臂上,青筋贲张。
温砚修一路滑到几乎是最下面,再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骨抠在岩石缝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血痕,指甲几乎要被撬起。
但不痛,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任何的痛了,只有那颗心脏,像被凌迟成千千万碎片那样地痛。
他忘记了那些犹豫、纠结、忏悔,忘记了温家与楚家之间的种种。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没抓住她。
是他害宁宁命悬一线。
她会不会这样离开他,温砚修发现他承受不了,真的,他不能没有她。
他发了疯地往上攀岩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看见了蜷在碎石堆里的楚宁。
美丽却破碎,宛若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毫无生气地落在了那,血染了一地,触目惊心。
温砚修跌撞着到她面前,颤着手掌地将她捧在怀里,死死地按住汩冒着血的伤口,一声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楚宁,宁宁,你睁睁眼,别睡…”
楚宁听见了有人叫她的名字,想睁眼,眼皮却灌了铅般的重,只有睫毛闻声动了动。
她好像动不了身子了,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口鼻间充斥着刺人的铁锈味,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感,有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流出去,竟成了这无尽夜色里,她能感到的唯一的温度。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手挽手,站在白茫茫的光里,向她张开双臂,微笑着。
看着如此美好、如此温暖,她忍不住想靠近,暖一暖冰凉的身子。
忽然有一道力,束住了她的腰间,紧紧地抓握着她,拉住她。
那道力太笃定、太坚决了,她寸步难行,被留在人世间。
楚宁睁开眼,看见的是温砚修那双猩红的眼。
是他抓住了她。
她笑笑,脸蛋惨白得都快没血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轻轻抬手,指尖想去触碰他,明明这样近,却那么难。
“温…砚修,不…不怪你……”
鲜血从嘴角流出来,她吐字含糊得有些不清。
不怪他没抓住她。
要没有他,她早就因为手臂脱力而重重地摔滚下来,免不了遍体鳞伤。
说不定坠到谷底,连搜救队都找不到她。
“宁宁,你坚持住…再坚持一下,直升机很快就到了,我会带你出去,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醒醒,别睡…宁宁,你看着我,别睡,千万别闭眼。”
温砚修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缓缓阖上了眼,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呼吸一点点微弱、体温也一点点凉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煎熬,死神手握着巨大镰刀,随时都要挥舞斩下。
倒计时转动。
他正在失去她。
温砚修等不了了,将她抱起来,往开阔地带跑,冲着对讲机一遍遍地求救,求他们快点、再快点,他嗓子已经喊哑了,像糊着血。
直到救援直升机降下绳梯,两人被拉进机舱,医护员接替他的手,压住楚宁的出血点——
他跌跪在楚宁面前,浑身失力,其实再强大的城堡,溃塌也只在一瞬间。尖锐的耳鸣,刺痛着他的大脑,无法冷静、无法思考,除了直勾勾地盯着楚宁那张一点点白下去的脸蛋,他别无可做。
在死神面前,人类太渺小了,强大如温砚修也束手无策。
他明明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手术室门前能做的,也只有祈祷神明。
他双膝抵地,虔诚地跪着,衬衫衣角还往下滴着血,温热的血此刻都凉了,浸入他骨子的冷。
眼球充血严重,有尖锐的刺痛感,无法遏制地流着泪;温砚修不敢闭眼,那些画面像梦魇一样,死死地缠着他,只要他片刻喘息,就会涌上来,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巨大的害怕、后悔和苛责,在他身体里缠斗。
如果楚宁出事了,他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独活,温砚修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他活不了的,他不能没有她,真的。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只要宁宁能平安。
能好好地活下来。
考古队的几个负责人也高度紧张,要是出了人命,这项目…
把楚宁甩到队尾的助理小王是最害怕的,整个人都成了筛子,尤其是警察问询他如实交代回答时,被温砚修很深地剜了一眼,他吓得双腿直发软,像见了阎罗王,甚至想直接跪下去求饶。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清了下嗓子:“患者左肋下方有一道长约六厘米的开放创口,深度接近三厘米,刺穿了肋间肌,伤及肋间动脉的一个分支,也是导致大出血的原因,手术结扎了断裂的血管,现在出血已经止住,人还在昏迷,已经送去icu了。”
“输血快2000毫升了,能抢救回来,也算是个奇迹。”
温砚修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地断了,他整个人泄力,扶着墙无力地瘫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