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重,可她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她,车灯应该还亮着,就在她走进来的那个方向。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不急不缓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替病床上那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做着最后的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再续一点时间,再多活几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一笔一划的心血,还有那个已经签字画押的免责声明,都在等着她,等她说出那句话。
终于,她开口。
“手术我做。”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为了你。”她补充。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是为了我自己,”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转身往外走,“也是为了这份材料。”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92章
周一科室的晨会,一如既往地沉闷而冗长。
值班医生汇报完周末的病例,主任开始布置本周的重点工作,住院总念叨着排班的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偷偷打哈欠。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会议室里昏昏欲睡的气氛又浓了几分。
轮到隋泱发言的时候,她只是抬起头,音量如常,一贯的温和清晰:
“5床病人隋华清的手术,这周我做。”
会议室里突然静下来。
隋泱这句普普通通的发言,像鼠标点击了删除键,会议室里的瞌睡虫顷刻间被移除,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
有人抬起眼,有人放下手里的病历,有人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主任古敏点了点头,语气和布置其他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好。各科室配合一下,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上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隋泱点头,然后垂下眼,继续翻手里的病历。
那些目光,不管是出于真心实意的祝福,还是出于礼貌的客气,或是等着看结果的观望,甚至小部分藏在深处、盼着她出点什么差错的期待……她都得习以为常。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起,那些目光会一直跟着她,从会议室跟到病房,从病房跟到手术室门口,等着看一个被古敏称为“最优秀的学生”的人,到底配不配得上这句话。
她不需要为了证明而证明,但她也很清楚,一台成功的手术,就能让所有的猜疑闭嘴。
……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时心肌水肿消退得差不多,所有指标也都能到手术的最佳时机。
那三天里,隋泱几乎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得严丝合缝,每一秒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里查房,八点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对着隋华清的病例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提醒,她才恍然发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那张心脏超声图她已经看得烂熟于心,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穿孔的位置在室间隔靠近心尖处,直径大约八毫米,边缘不规整,像一颗被什么东西砸碎的玻璃;血管走向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弯曲,像一条倔强的河流非要绕开什么障碍;心肌厚度在穿孔周围有明显的水肿带,那是需要特别小心的区域。
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每一次心跳的波动,都刻在她脑子里,像一座她用三天时间亲手搭建起来的心脏模型,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清晰可辨。
她把古敏早年发表的论文翻出来重读,又将国外近五年的相关文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篇都仔细拆解,对照着隋华清的检查指标反复推演手术方案。
夜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她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那沓泛黄的纸。
隋华清用红笔圈出来的几处,正好是她方案里还没来得及细想的地方,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把那些批注里的提醒和叮嘱,仔细加进了推演步骤里。
古敏来医院陪她推演过两次,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对着那张心脏图指指点点,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说一句“这个地方你再想想”。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和她把所有方案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后摘下眼镜,看着隋泱,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台手术最难的是什么吗?”古敏问。
隋泱思考片刻,认真地说:“穿孔的位置,太靠近心尖,操作空间太小。”
古敏摇摇头,“是你的心。”
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隋泱备受震撼。
古敏拍拍她的肩膀,“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陌生的病人,是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手术台上,那一刀下去,你不能有半点犹豫,也不能有半点杂念。你行吗?”
隋泱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半夜研读医书孑然的背影,自己跪在灵堂前发誓绝不原谅的那个夜晚,她把借条拍在隋华清面前他淡漠的笑容,无数个独自一人熬过来的日日夜夜……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又悄然退去,最后留在沙滩上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点点头。
古敏看了她很久,最后拍拍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手术刀而微微有些变形,却依然温暖有力:“你行,我知道。”
援藏时的老周和小徐也发来消息,他们俩又加入了新一批援藏医疗队伍,那些消息穿越几千公里,从高原上带着风雪的寒气传到她的手机里。
老周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里还能听见藏区呼呼的风声:“小隋啊,那种鬼地方咱们都扛过来了,连多吉那条命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这儿你更没问题,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