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好像刚才那番剖心刺骨的谈话从未发生。
走出餐厅,伦敦夜晚湿冷的空气像冰水一般灌入肺腑,他没有叫车,独自一人走进沉沉的夜色里,刚才强撑的体面瞬间剥落。
他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黑暗中,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翻涌的暗火。
他拨通临时助理的号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嘶哑:
“去查一下,方闻州最近除了法律事务,还在接触哪些机构,特别是医疗评估认证类的。要快。只要有结果,任何时候,打我电话。”
按灭手机,他再次踏入夜色里。
调查结果在他走回别墅的一个小时后送到,简洁,却让他疼得痛快。
据调查,方闻州在过去一个月通过其父人脉,低调接触了京沪顶尖医院心身医学科及国家级司法精神医学鉴定中心。同时,他也在英国对接了数家具有国际认证资质的相关医学评估机构。
所有行动的核心目的明确且一致:为一位有抑郁病史但已临床治愈的医学人才,构建从国际到国内的完整认证链条,彻底扫清其未来回国执业的一切法律与专业障碍。
报告最后附了一句:方律师咨询细致入微,从国际认证衔接,到国内特殊通道申请,乃至未来可能面临的职业审查情景模拟,均已形成完整预案。其准备之早、考量之周全,远超常规需求。
看完报告,他在书房枯坐一夜,面前摊开着如何进一步打压康梁医疗的计划。
过去两个月,他所有的焦灼、痛苦和近乎自虐的守望,以及那些动用资源对梁家发起的猛烈围剿,此刻都在这份调查报告面前现出了原形:
它们全部指向过去。他在为她“复仇”,在清理她身后的泥泞,在试图抹平自己曾造成的伤害。
而方闻州在做什么?
那个男人,平静地越过了所有关于“过去”的纠缠,目光径直投向了她将要行走的前路。他考虑的,是确保她的才华和努力,不会因为一纸病史而蒙尘。
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薛引鹤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无数个深夜,她书桌前那盏总是亮着的灯;他偶尔晚归,她伏案读书的清瘦背影……
还有,瑾园叠墅里满院的草药香,书架上她翻旧了的医术,桌案上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都是她世界里最踏实的声音。
还有无数个领奖台上,她捧着证书,腼腆的笑容,挺直的背脊……
她爱她的职业,认真又纯粹。
他怎会忘了这些?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嫉妒,而是更加无力的羞愧。
他输了,在“如何真正爱一个人”这门功课上,他交了白卷,而对手,已经给出了满分答案。
第47章
隋泱出院那天,伦敦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薛引鹤心中沉甸甸的灰败,那份关于方闻州未来布局的调查报告,给他带来的是久久挥之不去的钝痛。
然而,今天有一点不同。
今天,她出院。
这件事,像黑暗房间里唯一透进的一缕光线,微弱,却真实存在。
一大早,他就开着哥哥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提前很久等在了皇家自由医院外一个不起眼却能清晰看到出口的角落。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带着一丝久违的期待,他静静等着,眼睛不离她即将出来的那片区域。
过去两个多月,那栋建筑对他而言是一睹无法逾越的高墙,但今天,这堵墙即将打开。无论她之后是否愿意见他,至少在这一刻,在离开医院回家的这段路上,那无形的禁令暂时解除了。
他终于可以……合情合理合法地,看她一眼。
此刻,他像个守着最后一点甜头的孩子,紧紧抓住了这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悲的“权利”。
终于,薛语鸥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沐浴在阳光下,车里隐约只有两人,薛语鸥在驾驶位开车,而副驾驶的窗玻璃半开着……
隋泱侧着脸,望向窗外。
只是一掠而过的侧影。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稍显清瘦的轮廓。
她的头发比住院前长了些,柔软地垂在颈边,被微风轻轻拂动。脸上没有病中的脆弱和苍白,但依旧能看出大病初愈后的一点点虚弱和倦意。
她似乎微微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阳光和自由空气,神情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淡淡松弛。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就这一眼。
薛引鹤的胸腔像是瞬间涌入酸楚的洪流。
这两个月所有的煎熬、猜测、自我折磨,在见到她真人的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确切的指向:她真的好了,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万幸!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他几乎有些仓皇地眨了下眼,强忍着那不合时宜的汹涌湿意。
可她也离他那么远,中间隔着阳光、空气、移动的车窗,以及一道他亲手划下,如今可能已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