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解锁,熟练点开那个如今他能窥探的唯一窗口,用薛星睿那张电话卡注册的微信,找到她的头像,开始逐条翻看她的朋友圈。
这行为,像是在完成一个既痛苦又上瘾的仪式。
她分享泰晤士河畔的晨跑,阳光洒在泛起涟漪的河面上,她倩丽的侧影在草地上若隐若现;
她拍下下课后路过的花店,买了一小束清新的雏菊,不再是她唯一爱着的栀子花;
她给晏朗家新来的小猫拍照,配文“欢迎家里的新成员”,似乎完全忘记了她本应拥有的一只小德文;
她甚至学会了调酒,不再是咖啡和茗茶,是一杯层次分明如暮色渐染的长岛冰茶,琥珀、赭红与暖棕在杯中交织,荡漾出诱人的光泽……
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美好点滴,那些再也与他无关的美食、萌宠和风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充血的眼睛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迅速地“moveon”,活得风生水起,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从未存在过?凭什么她可以在阳光下微笑,而他却只能烂在泥泞里,被回忆和酒精反复折磨?
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搅动。
他觉得自己被逼疯了,每日与愤怒、痛苦为伴,一面贪婪地窥视着她的每一条动态,一面又被这些动态刺得遍体鳞伤。
不,都是假的!那些朋友圈都是假的!他终于得出结论。
她爱惨了自己,他走不出来,她更是!此刻她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哭泣,舔舐伤口!
就这样如此往复,他更加疯狂地投入“新生活”,试图在表面上超越她的“精彩”,然后独自在黑夜消化那个在自欺欺人泥潭里越陷越深的事实。
第29章
薛引鹤把自己困在一个名为“常态”的牢笼里,画地为牢。
他身边的那些至亲之人,看着他蹩脚地演着独角戏,终是看不下去,纷纷默契地磨亮了手中的“刀”,准备一刀一刀,亲手拆了这座他用骄傲筑成的、摇摇欲坠的牢笼。
某个周一的清晨,薛引鹤被家族微信群的提示震动吵醒。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机身因为持续不断的疯狂震动,差点从他掌心跳脱出去。
群里异常活跃,几乎所有人都在@薛语鸥,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源头是一张海报——《王爷,您的心脉又堵了!》连载漫画发售预告。
海报上,一个q版古风王爷,穿着与他常穿品牌风格相似的华服,眉头紧锁,手捂着心口,坐在一堆金银珠宝中,周围环绕着各色模糊的美人身影,人物形象与他如出一辙。
配文:【看傲娇王爷如何用“万花丛中过”来治疗他的心脉堵塞之症!爆笑连载中,每周一、三、五更新!漫画单行本(第一卷)定于12月25日正式发售,和王爷一起过圣诞吧!】
七大姑八大姨们们纷纷留言:
“小鸥画得真可爱呀!这王爷的神韵,怎么看着有点像咱们引鹤?”
“哈哈哈,是有点像!引鹤小时候不高兴也爱这么皱眉头,如今长大了温和有礼,是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引鹤啦!”
薛语鸥回复了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大家多看漫画,支持我哦!”
薛引鹤看着群里热烈的讨论,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开了伪装,他不能发作,否则就是对号入座。
这一刀轻巧地划开了第一道口子,让他的“秘密”在家族内部成了半公开的笑谈。
他以为这就够狠了,可不曾想,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仿佛被《王爷》巨大的漫画广告牌所笼罩,无论他怎么躲,都逃不开“王爷”的五指山。
谈从越、阮松盈、闻野,包括萧壑,接连转发了漫画链接,表面上是支持薛语鸥的漫画,然而那些配文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谈从越:“艺术果然源于生活!这王爷的心路历程,值得每个嘴比心硬的男人研读。(喝茶/喝茶)”
阮松盈:“小鸥的才华真是挡不住!这个角色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当然,我们王爷还是很有能力的,只是在某些方面……(捂嘴/冷笑)”
闻野:“这漫画角色塑造得很有层次,表面风流不羁,内里……懂的都懂。(配图深夜一支烟)”
萧壑:“啧,这王爷捂心口的样子,真他妈眼熟!他的‘宝’丢了,我的‘宝’……再也找不回来了。(配图是燕飨前台上一杯孤零零的威士忌)”
这些配文,看似在调侃漫画角色,实则句句指向他,在共同的朋友圈里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公开处刑”。
薛引鹤每刷到一条,都像被软刀子割了一下。
然而这刀子来源远不止于来自朋友们,还有不知情者的无心之“刀”。某次与合作方开会前,对方年轻的女负责人竟笑着跟他搭话:“薛总,我最近在追一部特别火的漫画《王爷,您的心脉又堵了!》,里面的王爷跟您气质真像,一样的矜贵……”
他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成了个行走的漫画梗。
当然,亲爱的陆女士自然也不会放过他,某次无法推拒的家庭聚会上,难得见到一次儿子的陆女主开口就是王炸。
恰逢席间安静时,陆女士放下汤匙,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目光温柔却不容回避地落在他身上,“小鹤啊,小鸥画的那个王爷……妈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那孩子什么都有,可画里画外,谁都看得出他丢了他最要紧的东西。”
“唉,你说人这一辈子,金山银山前呼后拥的,却弄丢了那个能让你心里踏实、眼里有光的人,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完不再看他,继续舀汤,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四下寂静,只余银汤匙碰触碗边的轻响。
这一把把刀,从家族群蔓延到他的社交圈和事业圈,让他的“王爷”形象深入人心,每一次被提及,都是一次无声却犀利的嘲讽。
薛引鹤赖以维持的“常态”面具,在这些无处不在的、温和又尖锐的指涉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
当然,作为知晓内情最深、与隋泱情谊最笃的阮松盈,自然不会放过递刀的机会,她递得毫不犹疑,也最为轻巧致命。
刀刃落下,是在又一个薛引鹤推拒不了的场合,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私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