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子无奈点头:“……是。”
国师听到此处,已明了此间猫腻。今夜他本是看准了附近村落人烟稀少,却没想到袖罗教竟将不良人和安仁坊一并“搬”到了这儿。
恐怕这两头挑唆煽动者都藏有袖罗教的人。
原本,就算杀几个妖族村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不良人亦算官署,安仁坊内住着是货真价实的皇亲贵胄,他更不能擅动……
如若就此放任,事态必将闹大,如若放弃,一切筹谋也就付之东流。
万没料到袖罗教走出如此邪门的一步棋,一时之间国师脸色阴了下来,杀意隐现。他倏然一甩拂尘,对众弟子道:“放火鸦!”
在国师府众弟子唤咒声下,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俯冲而下。
苍梧子瞪大了眼,“国师,这未免……”
国师凉声道:“火鸦只攻伐妖异,不反抗就不会被攻击。”
他想先拿下袖罗教妖人、找出脉望所在,却不料竟有人主动跳到人群前去拦截火鸦:“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欺人太甚!老子今日偏要做这妖道了!”
言罢,竟然挺身而出,去抵御火鸦的攻伐。
这帮拱火的人自然还是欧阳登以及袖罗教徒所扮的“良民”,此刻大部分人已处在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中,眼看着凶恶的黑鸦就这么侵袭而来,更觉悲愤交加,加之人群之中“国师府杀害良民啦”“国师府欺人太甚”的拱火声越来越多,于是,拔刀者有之、丢石子者有之,一团混乱也成了更乱。
正在这时,一道流光自那密不透风的火鸦群中冲出,像一只发光的游鱼,“嘭”一声炸出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众人不觉抬头看去,火星窸窸窣窣间,但见一个少女从漫天火光中徐徐而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少女身披霞色,墨发高高扎起,身姿轻盈如燕,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蔓藤,在她脚下有如活物般蜿蜒伸展,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青色流光在半空中兜了个大圈竟回到了她的掌心,成了一柄长长的窄背宝刀!
那刀锋自带星芒,每一次挥出都爆出一蓬蓬蓝焰,欧阳登以及其余袖罗教徒们见着,纷纷高呼:“阿飞教主!”
那声音震天动地,得意洋洋到一时忘了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少女便是近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袖罗教新任教主。
坊间关于她的传说可谓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青面獠牙的魔神,也有人说她是一头半人半兽的修罗王,不想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
左殊同怔怔地抬起头。
漫天星斗化作雨,映得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微。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又如此陌生。
同记忆中那个爱哭鼻子爱撒娇的妹妹竟无法重叠。
实则,柳扶微一个学武界门槛都没正式迈入的半桶水,自然不可能一夕之间就醍醐灌顶八脉皆通。
她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地立于高空之缘,闪转腾挪去斗这些煞人的火鸦,一则是借助橙心操纵的蔓藤,二则有席芳在暗处用傀儡线配合着随时调整她的身法。
想当初,她被摁在袖罗岛受训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闪身”的本事,此刻施展起来,居然格外游刃有余,纵然盘旋的火鸦朝她呼啸袭去,都给她堪堪避过,风驰电掣,片鸦不沾身——
更莫提,她手中所持可是正正经经的“凶兽”,层层叠叠的火鸦在脉望的肆虐下毫无还手之力,炸成一道道璀璨的光影后纷纷坠落,远远看去,当真如打铁花一般,于这墨色山涧,实在是生气勃勃,光彩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这一秀,就连袖罗教外的村民、百姓都莫名燃动,头皮炸麻,跟风似的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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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本就是要引她现身,见她如此张狂,怒不可遏,这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明她的身份:“太孙妃,你当真要祸乱人……”
谁知话音未落,柳扶微左手两指捏起一张扬声的符篆:“国师大人!你为了寻找祭品供奉堕神,企图勾连仙门将无辜的百姓带到此处,本太孙妃奉命办你们来了!”
不止是国师及仙门,在场所有人都惊到失语。
不是说她是袖罗教主么?
怎么又成了皇太孙妃了?
重点是,她说的供奉堕神的祭品,指的就是他们么?
国师瞠目:“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勾结袖罗……”
她继续先声夺人:“笑话!袖罗教早已归顺于我们,你不要借题发挥!”
国师气得手抖嘴歪:“你、颠倒黑白……妖言惑众……这些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柳扶微嗤了一声,扬起下巴:“别张口闭口就是妖道、邪祟的,你唬谁呐!三更半夜敲锣打鼓的是谁?放火鸦伤人的又是谁?这山上站了一大串的修道者又是谁的人!?你们煞费苦心,布下如此阵仗,被揭穿就倒打一耙,真当大家是傻子么!”
柳扶微这话说得可谓理直气壮、气势如虹,回声大到连山谷都为之一震,不给众人仔细思索的时间,她道:“伥鬼遍袭长安,各衙门已是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国师府无能倒也罢了,如今竟为了一己私利,连不良人的同僚都捕了来,他们可是为了除伥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意识到自己话过了,及时顿住,“反观尔等……空占其位领厚禄,老脸不觉得发烫么!”
国师府众弟子闻言面红耳赤道:“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除伥鬼期间,不良人的确听金吾卫调派冲在第一线,听国师府否认,只当他们是否认自己的功绩与付出,个个气得牙痒痒,当先加入骂战。
柳扶微又转向安仁坊方向,故作夸张地叹道:“还有啊,七年前你们误判萧贵妃成了鱼妖游走,冤太孙殿下为鸟妖,啊,梦仙笔一案也处理得不清不楚,害了多少闺秀险些魂断话本之中,为了朝中那些宦海风波,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她咬字清晰,口若悬河,将近些年她知道一切与朝廷有关的案子罪名都安在了国师府名下,这些风言风语在皇公贵胄中盛传多年,无论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她来说根本无需打腹稿,说到后边,更是嗓音染怒,演技细腻到令不明者都觉励。
除了兰遇以外的贵人们听着皆是心惊胆战,越听越信,越信越真,盯向国师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洞穿。
国师想过袖罗教会负隅顽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使出如此……阴险的花招。
但偏偏,无论是太子之事、祁王之事,甚至于万烛殿与神灯,都诸多事涉皇家机密,敏感至极,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