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席芳快走两步:“国师府举仙门之力来拿人,情势凶险,还请教主务必随我们一道离去。”
柳扶微道:“他们既动用了这种噬妖的法器,方圆百里不少人都要受到伤害。”
“教主现身,他们才会成为人质,就此离去,至多也就受一些苦头。”
见她抿唇不接话,席芳压低声音道:“你若伏诛,我教也会成为众矢之,分崩离析。教主,左少卿乃为堕神转世,想必另有他法,吉人自有天相。”
柳扶微停下步伐。
在救过公孙虞之后,席芳鲜少反对过她,更不会以教众安危使她为难。至于院中其他人,虽然因堵上耳朵听不清他们谈话,但显然也与席芳秉持同等意见——遂纷纷做出躬身姿态。
他们都忌惮堕神的转世之躯,更不愿意同国师府正面冲突,在此险峻关头,只求教主能带他们速速脱险。
很突兀地,柳扶微想起了妖将青泽。
一个莫须有的天书预言,就被朝廷与仙门逼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那时她旁观别人,觉得狼妖太不理智,能够留得青山又何必拼死相搏?如今易地而处,竟由衷感同身受,如果命运改变不了,是否越挣扎拖累越多人。
或许,她还不如青泽,至少人家能一枪抡死一批人,可她呢?往日里那些用作自保的小聪明,自诩得意的人间清醒,又如何能够拿来应对这样的局面?
秋风凉意不断,渗入骨髓,她几乎怀疑自己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起抖来,却在此时,腰间一暖,她低头摸了一下缚仙索,它变得热乎乎的,像在尽力为她驱散寒意。
纷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想起司照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无需内疚。”
“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是了。
如若什么也不做,早在玄阳门时,灵州就已经毁于熔炉阵中,她又哪有机会活到今日?
随着暖流传遍全身,恐惧一点一点淡去,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就像……他当真在身边一样。
眼眶不自觉酸涩起来,意识到橙心他们想上前说点什么,她做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都别说话,让我想想。”
柳扶微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与司照在一起的往日——无论是熔炉阵、梦仙笔乃至应对太子、祁王,他从来都是试图遏制源头,不会被旁支末节缠身。
她闭上双眸,一入心域,便至心潭翻看近来发生的种种。
飞花原本坐在灵树上,“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不去救你的哥哥?”
“就算勉强把他带走,我也阻止不了风轻将他占据。”柳扶微看过骊山行宫后,又将祁王临死前说的话重听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一句:赌局从未结束。
柳扶微怔神片刻,喃喃自语:“祁王那时说了许多话,包括神灯、萧贵妃、神庙、仙门、国师府,字字句句皆不见妨碍,唯独提到赌局,倏忽间灰飞烟灭,可见,这才是真正的‘禁制’。”她回头,“你觉得,会是什么?”
飞花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柳扶微道:“你是唯一一个将风轻撕碎过的人,也该是最了解风轻的人。”
“正因为了解他,才劝你莫要在这种问题上大费周章。”飞花道:“听席芳的话,先逃吧。”
“现在一走了之,很多人要被连累不说,左钰和殿下恐怕……”
恐怕,难逃一战。
飞花像早知会有这种结果,“你该庆幸,若不是左殊同冲在前面,难逃此战的人就是你了。你若非要在这种时候拦在他们当中,岂非更叫人左右为难?阿微,你已经尽过力,不必有遗憾,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终究谁也拯救不了谁。”
陡然间,柳扶微她看明白了一些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飞花,半晌方道:“你总说……你我一体,但许多的时候我无法感知到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始终所有保留,我不过问,因为我明白,前世今生,终究不同,既然不同,总要有秘密。”
“所以?”
“我一直觉得奇怪,被风轻带到万烛殿那日,我怎么唤你你都无动于衷……你明明一直想要报当年囚/禁之仇。”柳扶微的语调不经意地从疑问变成了质问:“你是不是也希望风轻复活?”
飞花状似漫不经心地“哈”了一声:“我可是这个世上最恨他的人。”
“是啊。无论怎么想,一个女子被心上人背刺、利用,但凡有机会重活一次,报仇当然会是她头等大事,可是,我却忘了一点……”
柳扶微一字一顿道:
“你是妖王飞花。
“对妖王飞花来说,爱恨事小,成败事大。
“你与风轻合作的初衷是为了消除厄命,但祸世命格依旧如影随形,脉望危机从没有消失。”
飞花双脚荡在半空之中,缓了下来。
柳扶微道:“万烛殿内,风轻说过两句话,第一,点燃神灯可以助他复活,第二,他会将他一半神格分给你。我只当他是胡言,但假使你把这句话听进去,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难免会想,阻止风轻复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既然这个仇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何妨多等一阵,等到切实的好处落入手中,再报不迟呢?”
飞花从树上跳下,走到柳扶微面前,看了一眼绑在她腰间的缚仙索,揉了揉太阳穴道:“啊,真让人头疼,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无非是半颗心,没想到它还真给人长脑子啊。”
“你……承认了?”
“从始至终我只答应和你一起查到真相,至于其他,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飞花眉目间掠过一丝轻佻,“但是阿微,你想走的路我并未干涉,真相再残忍也不是我造成的,我还帮你揍了祁王,怎么事到临头还怪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