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来藤叶,用力挤出汁液,盛放在最大的那片叶子里。宋盈玉接下来想先帮沈旻避开箭杆,一层层褪下湿衣,但沈旻道,“不必那么麻烦。”
忍着后背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沈旻缓缓解开自己绯红刺绣的腰封,“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拔。”
宋盈玉抿唇,“好。”她绕到沈旻背后跪立,缓缓伸手,看了片刻那蜿蜒的血迹,握住箭杆,轻声道,“我要拔了,会很疼。”
沈旻嗓音十足温柔,“好,莫怕。”
宋盈玉心里多了底气,一咬唇、用力将箭矢拔出,感觉箭头被衣衫勾住
同一时间沈旻咬牙忍过那剧烈的得令人颤抖的疼痛,抬手麻利地捏住几层衣领拉下,露出常年不见日光的肩背。
宋盈玉看见了——如她所想的那样,泛着玉样光泽的皮肤上,有血肉模糊的伤口,蜿蜒攀爬的鞭痕,以及那枚,从前在自己肩头,如今却在沈旻右肩的,狰狞箭疤。
都是为了她,他却没有怨过。
宋盈玉低头,迅速将药汁对着血洞倾倒,而后拿提前备好的棉布,死死将伤口堵住。手臂酸了也不敢有一丝放松,好像只要她多用一分力,沈旻便能少留一些血。
直到沈旻渐渐挨过痛楚,而宋盈玉掌下,也不再流出新的血迹。她用备好的布条将伤口缠住,又帮沈旻勉强穿上染血的中衣,最后披上那件干燥的斗篷。
沈旻一直深深凝望着宋盈玉,好几次,两人挨得极近,令他很想亲下去,但他,不敢,最终只柔声道,“阿玉,谢谢你。”
宋盈玉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臣女,当做的。”
洞内陷入了寂静,宋盈玉坐到距离沈旻不远不近的地方,给火堆添柴。她默默看着那火焰,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之后回头,才发现沈旻弯着腰,手撑着头,似乎睡着了——又或者,是已经昏迷过去。
宋盈玉心尖一跳,忙捂住沈旻搁在腿上的另一只手,那手虽然冰冷,但起码是活人能有的温度。
宋盈玉略略放松,就见睡着的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倒。宋盈玉忙接住他,沈旻醒来,迷蒙地看了宋盈玉一眼,又闭上了双目,放任自己倒在了,宋盈玉纤弱的肩膀上。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宋盈玉被压得好一会儿没动弹,而后才长长地叹出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坐到沈旻右侧,继续任他靠着。
沉默地望着安静燃烧的火焰,宋盈玉心事重重,想到沈旻冰冷的掌,又抓起它搓着,试图将它搓热。
边搓着她边盘算着:便当给沈旻一个人情,等他醒来,和他商量商量,让他不要再为难表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一直未曾听见动静,宋盈玉终于也觉得困倦。思虑半晌,她不敢挪动沈旻导致弄裂伤口,只好将头靠在沈旻脑袋上,就这样同他互相倚靠着,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低唤喊醒,“阿玉……”
睁开眼,便看见沈旻放大的脸。火堆昏黄的光线里,他玉白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看着她,眼神却有些朦胧。
“阿玉……”沈旻迷惘地看着眼前人,伸手欲要触碰宋盈玉的脸颊。
宋盈玉下意识躲避,但似醒非醒的人格外执拗,仍是捉住了宋盈玉的下巴捧住了她的脸。
皮肤下的手掌异常滚烫,让宋盈玉一愣。
便是这个功夫,沈旻用力将她抱住,热烫的脸颊,贴上了宋盈玉的侧脸。
“阿玉,真的是你么?你是来接我的么?”沈旻紧紧拥着宋盈玉,低声询问着。
什么“接我”?宋盈玉茫然,而后感觉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自己颈间,令她忍不住一颤。
“阿玉,你带我走罢,”沈旻用力抱着怀中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抑或是救命的稻草,眼泪一颗颗落下,“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哪里都好,只要你别,丢下我……”
宋盈玉推拒的手再使不出任何力气,心里起了苍凉的风,随后下起冰凉的雨,让她感觉乱而酸楚。
直到沈旻,将颤抖的吻,印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脖颈,宋盈玉如梦方醒,使尽力气将他推开。
背后的伤受到震动,疼得沈旻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逐渐聚焦——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沈旻眼眶红红的,看得宋盈玉觉得自己好似也受了感染,眼睛发涩,但她仍是清晰道,“殿下,您应该记得,我和表兄定亲了。而且我们最近在商量婚期,或许明年端午前后,就会成婚。”
沈旻觉得,自己分明早已习惯忍受宋盈玉给与的疼痛,可这一刻,或许是因受伤与发热而变得极难自控,他忍不住苦笑着道,“沈晏,当真有那么好么?”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痛苦地追问,“你今年,二十二,当真会喜欢,那样一个毛头小子?”
宋盈玉抿唇,短暂地沉默后回道,“表哥很好,十六岁的年纪也很好,以后每一日都胜过前夕。而殿下您……”
宋盈玉抬眸看着沈旻苍白脆弱的脸,“今年多少岁呢?四十多,还是五十多?您做过天下主宰,强大,仁慈……”
她停顿下来,本欲整理措辞,让沈旻不要为难沈晏。但沈旻先开了口。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沈旻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似喜似悲,似悟似痛。
“我今年,三十岁,没活你想的那么久。”
“你不信任我的爱。”他抬手伸向宋盈玉脸颊,固执地不容她躲避,“可是阿玉,我杀了杨平,杀了卫姝,杀了所有人,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
宋盈玉心里,炸响了惊雷。
第59章他爱她胜过一切
曾经宋盈玉觉得,沈旻冷酷而富于野心,只爱卫姝和皇位。但随着前世那些误会一点点解开,宋盈玉发现真相并非如此,并也逐渐接受了,沈旻心里有的并不是卫姝,而是她的事实。
可然后呢?沈旻爱皇位么?他没有陷害过太子,然后呢,他便不爱皇位了么?
在久等沈旻而不至的那些夜晚;在觉得人事凋零、孤单地想念郎君而不得的那些时刻;在小产后渴望得到安慰、得到交代,他却在外办差的那些日子……宋盈玉渐渐理解了关嬷嬷说的那句话,“殿下是干大事的人。”
沈旻心里,装着江山。所以三年多的时间里,她见他忙忙碌碌、早出晚归,乃至废寝忘食;他有太多的差事要做,户部查账、京畿平叛、江南治水、北狄和谈……每一件事,都做得利落漂亮,让朝廷上下称道。他或许没有野心,未必没有雄心。
他说,徐皇后与沈晟对他虎视眈眈,所以他不能喜欢她,转而选了卫姝;可徐皇后沈晟覆灭后,他也并没有对她更好,仍是忙得时常见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