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用罢,两人在院里闲坐,刚过晌午的日头正好,不叫人觉得晒。
沈慕林笑盈盈抬了抬下巴:“我养了些花,你若再晚来些,估计一朵不剩了。”
日光落在他身上,铺了层暖洋洋的绒毛。
顾湘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井旁的石头上放了只小盆。
他走近些,小盆盛了一半的水,一些白嫩的花瓣飘在水面,只有极个别的成朵小花。
顾湘竹缓缓抬眸,轻笑道:“林哥儿是想吃槐花饼了?”
藤椅位置靠前,沈慕林向后躺去,吱呀一声,藤椅慢慢落下。
沈慕林斜过头,顾湘竹在他眼中倒了个儿。
他猛然向前压下,一跃而下,走至水盆前,慢慢蹲下,伸出根指头戳了戳飘到最中央的花瓣:“这些可不够做槐花饼的。”
沈慕林挑眉上望,对上顾湘竹来不及收敛的笑容。
他拿着沾了水的指尖去戳顾湘竹手心:“好啊,你竟也学会调笑人了?”
顾湘竹顺势捉住他的手,轻轻拉他起身:“林哥儿勿恼,乘船数日,总要先行洗漱,才不浪费你辛苦挑拣出的花瓣。”
沈慕林忍了又忍,到底舍不得继续装坐羞恼,推他进了屋。
日头渐渐落下,温度也落了许多,秋日夜间愈发凉。
那后晌入了发间的花瓣落了满床,至明月高悬,屋内昏暗的烛火才渐渐明亮。
沈慕林半阖着眼,微微吐出一字:“信。”
接着便沉沉睡去。
顾湘竹洗净手帕,掩好被角,稍稍开了些窗。
书案上只留下一盏不太明亮的蜡烛,他轻手轻脚掀开不曾关严的匣子,一封封“湘竹亲启”的信件映入眼帘。
桌上砚台墨汁尚有残留,顾湘竹蘸取墨汁,借了沈慕林一页纸。
今日林哥儿写了信,他尚未回信。
墨香似有些不同,顾湘竹顿了顿,凝神轻嗅,眉间染了许多笑意。
他取出从府城带来的信件,同那匣子摆在一处,待明日沈慕林醒来,再以信换信。
沈慕林是被外面的热闹吵醒的,他掀开一只眼,透过窗缝往外瞧:“今日村中有谁家办喜事吗?”
顾湘竹做了些易消化的清粥小菜,放到支起的桌案上。
沈慕林披着被子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赶走些瞌睡。
门口传来些敲门声,接着便听见李林家的小子缓了两口气,大声喊道:“沈阿叔,官老爷来了,官老爷来了,到村口了,阿娘让我来通个信儿!”
沈慕林抬起眼,看了顾湘竹两秒,又看看屋外,顿时清醒大半。
哪里顾上吃饭,赶忙收拾一番。
沈慕林想着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囫囵个交代道:“新上任这位知县姓段,刚过而立之年,听说为人和蔼,很体恤人。”
府城旧案再查,唐文墨顺着黎家,牵连出许多下面的官员,马知县过去办下诸多错事,但念及其检举有功,又有自首之因,缴纳罚银,便允其告老还乡。
只是回乡之行不许乘车骑马,亦不可泛舟行船。
如今在任的这位知县姓段名叙臣,乃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科举入仕,位列二甲一十七名。
曾于凉州一处县内任知县,此乃平级调任,不过由偏远之地调来,亦算升迁。
他得了消息,先遣人去寻顾湘竹亲人,知晓他家夫郎于乡下小院独居,特地遣人向沈慕林报了喜讯。
又寻了旧日官差,去码头盯着些,待顾湘竹下船便回府相告,不必打扰。
门被轻轻叩响,顾湘竹打开院门,小院外竟围了两三层人,均是听说他回来,来沾沾喜气的。
小院门口,三五官差正中,有着一位红唇白面书生,身着青色官袍,此人正是段叙臣。
“顾举人,久闻大名。”
顾湘竹作揖行礼,请几人进了正屋。
段叙臣目不斜视,实则暗暗打量,院内屋里均简朴干净,足可见居住之人的用心。
“顾解元,许久不见,眼睛可还有不适?”
他这话说得熟稔,似乎两人是多年不见的旧友。
顾湘竹浅笑道:“大人莫非曾与湘竹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湘竹眼睛尚未治愈,实在不知。”
段叙臣挥了挥手,随行之人全数退下,他低了些声音:“朱屠夫。”
顾湘竹眼眸轻敛,他当日昏迷,并未殒命,据爹爹讲述,是被隔壁村子的朱屠夫救下,只是朱屠夫之后搬家,他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