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阳愣了下。
“你腕间手链是我们这儿码头的小玩意儿,来此游历者多会买一条当作纪念,”沈慕林笑了笑,“我先带你去官府,那边有专门安置难民的场所,兴许能碰上你同行之人,纵然没有,也可先行上报,官府会派人去寻。”
苏羽阳无不感激,官府离此处不远,她本也想去这等苏赟。
粮食入了官府,只待清点完毕,便可按规定数量分发,因着难民众多,且不知何日才能得到他州救济,这些粮食也要仔细规划着用。
苏羽阳便和沈慕林道谢,正要离开,忽听见府衙侧边巷子中传来阵阵孩童啼哭之声,她眉心一拧,这样的天,这样的时间,若无人管那幼童,不知他还能活几日。
她想着便转了步子,沈慕林快她一步,苏羽阳只晚来两步,这便将那支箭羽飞射而来的模样收入眼底,她来不及大声提醒,便听见沈慕林一声闷哼,接着便半跪在地。
苏羽阳匆匆将他扶起,她留心看着,只捕捉到房顶上一抹闪过去的身影。
去官府,寻郎中。
可等她要往巷口走,又见几个难民往这边走来,口中不干不净,再细看竟是方才被沈慕林赶走的人。
“格老子的,杀了他,咱们就有吃的了。”
另一人嘿嘿笑了两声:“不知家里有多少余粮呢,分这么点点给咱们,打发叫花子呢,他爱充好人,我这就投奔官府,改日寻了时机,勒死了事!”
“可被查到了怎么办?”
“那人不说了嘛,他有人会去处理,怕什么,大灾大难时,哪日没得死人?”、
苏羽阳不敢再往下听,亦不敢回官府,她只好扶着几近昏迷的沈慕林,绕着几乎无人的小路走,好不容易才寻了这处被搜刮一空的寺庙,惴惴不安为沈慕林包扎。
可那伤处流出的竟是黑血,苏羽阳纵然再不懂得医术,也晓得那箭上有毒。
等不得了,再等下去怕是要了命。
好在沈慕林有了醒来的迹象。
苏羽阳将所剩不多的干粮一分为二,将稍大的那一半留给了沈慕林,她掀开挡在身前的泛着被泡烂味道的木板,又仔细将这处挡好,这才小心翼翼从窗户翻了出去。
顾湘竹赶到时,便看见一满头银丝的老先生一手摸着胡须一手把脉,又是皱眉,又是吸冷气,他心中一惊,又怕扰了郎中看诊,只好压下诸多疑问,静静等待一旁。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先生才收了手,啧啧两声。
满屋子的人全数望向他。
老先生叹了口气:“奇了,摸着脉象这位小哥儿比大多人都要康健,观其面容,偏偏像是正遭受十足痛苦之事,嘶,他从前可有经历过什么大的创伤。像是受了刺激,才致使心绪不宁,不过寻常的惊惧比他瞧着稍轻些,唉,老夫也拿捏不准,先开些安神的药,等夫郎醒了,喝了养养神。”
沈慕林呼吸忽然变得紧促,顾湘竹忙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挤进沈慕林指缝间,因着突如其来的疼痛而不得不紧握的手,在顾湘竹的手背按下一个个印记。
林晴琅看得心揪起,沈玄宇扶着自己夫人,两人不错眼看着床上的人。
顾湘竹声音很低:“官府,请宁郎中。”
顾西将他的话收入耳中,立即飞奔而去。
李溪接了些温水,打湿毛巾,帮沈慕林擦去额间冒着的冷汗。
沈慕林渐渐安稳,松了些力气,顾湘竹才收回印下不知多少杂乱指印的手,慢慢的轻柔的抚摸着沈慕林的胸口处。
那里本该有一处伤疤,昭示着他过去受下的苦楚。
顾湘竹知晓伤疤不在,他亦知晓那片干净白皙的皮肤,说明林哥儿经受的远不止那箭伤。
若是可以,他宁愿沈慕林记不起曾经,什么前尘,什么拨乱反正,他一人便可,他只要他的林哥儿此生无忧。
只是事与愿违,从他们相遇那刻,命运便有了既定轨迹,或者换句话说,他们的今日亦是往日争得的稍加圆满。
顾湘竹将沈慕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似乎想要通过这些聊胜于无的接触,替他分担些许痛苦。
沈慕林眼前再度昏暗,那破旧的庙宇转瞬换成了宽敞的宅院,他似乎变成了一矮墩墩的萝卜头,和比自己高一头的姐姐学丹青。
不知过了多久,姐姐跟着大伯娘回家,小萝卜头长高了些,家里又来了一长胡子的师父,今日学算术,明日练拳脚,后日读诗书,还有一写满许多稀奇之物的册子,他翻来覆去地瞧,简直是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