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庭瑜被迫着往前走,到了树荫下才瞧见一依着树干翘着腿盖着草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草帽随着他的动作滑下,露出满是胡茬的脸。
沈慕林蹲下身,挑拣起铺在地上的单子上的物件,多是些绣品与编织品。
树荫下的人打着哈欠起身,一幅睡眼朦胧的模样:“任挑任选,谢绝还价。”
沈慕林兴致勃勃,甚至拿了一支素木簪往梁庭瑜头上比划。
梁庭瑜扫了一眼地上的物件,能瞧出些手艺,可若是跟绣坊的绣娘相比,却有些不太够看,且说在码头处卖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出行者早便备好行囊,除非实在少衣少物才会来此买卖,若要送家人礼物,此类寻常人便可绣出的花样,也并非上乘之选,倒不如叫卖的吃食吸引人,好歹下了船买些回家,让团聚的一家人打打牙祭来得舒坦。
沈慕林零零散散挑了几件,哪里像是来找人的,活脱脱一揣着银子没处花的潇洒公子。
富贵看也不看,随口道:“两钱半,你拿走。”
梁庭瑜眼睛都要直了,张口就往高处要,这些东西最多值一钱六七,这怕不是个黑心的吧。
沈慕林摸摸衣袖,拿出一瘪巴巴的荷包。
富贵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买不起就去一边玩去,别影响老子做生意。”
沈慕林不答反问:“那是什么?”
梁庭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处放着一寻常可见的黑漆漆的陶壶,并无奇特之处。
富贵瞳孔微缩,一把抱起那坛子:“这个不卖。”
沈慕林轻声笑道:“不卖你摆上来干嘛。”
富贵捏着手,恶狠狠道:“不卖就是不卖,摆错了不成吗?”
“那里面是吃的吧?”沈慕林指了指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是同你那烧烤一样的新奇吃食吗?”
富贵眼神一怔,便要赶人:“不做了,不做了,收摊了,收摊了。”
沈慕林按住单子:“你想不想换个地方,重新卖你那吃食?”
富贵收东西的手停了下,紧接着便将东西胡乱归到一处,连话都不肯再说了。
沈慕林松开手,站起身来:“今年四月,美食节头名的螺狮粉是我做的,近些日子便要开店,另着你这些日子在此处来往许多,应当听说过百味酱与凉菜,不如问问徐掌舵,来源何处?”
富贵脚步顿住,两拳紧握,许久才道:“你斗不过他们的。”
沈慕林走近他,富贵往后退了一步,沈慕林止住步子,抬眸看着他。
“官府已换了知府,这一年间各项事宜推进有序,我知晓你有担忧,只是想来你也并非认命,伤人者终遭反噬,大伯,”沈慕林轻声道:“你若想要试试,便来此处寻我。”
富贵未曾回神,手中已被塞了一张字条。
他看着眼前的小哥儿,眼中光亮万千,似今日耀眼叫人心慌的日光也不能比拟。
富贵知晓这个小哥儿并非哄人,不由得生出些窥见天光的希望来,只是光亮渺茫,又过分灼热,让他心慌。
沈慕林不再多谈,任由他离去。
梁庭瑜站在一旁:“他会来的。”
没人能拒绝送至掌心的亮光,正如他一样。
沈慕林好似浑不在意一般:“接你二哥去?”
梁庭瑜这才想起正事,匆匆跑去码头。
梁庭彦刚好下船,沈慕林落后两步,并未看见随他而来的友人。
梁庭瑜却是松了口气,他将梁庭彦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这友人要住几日,若是日子短些,家中尚有空余房间,或是住在客栈,我已留了空房,若是时间长些,想要寻处小院,我也留了两处,可一同去看——你真该在信中同我讲明,我也好提前安排。”
梁庭彦看着压着嗓子絮絮叨叨的弟弟,大手一挥,按住梁庭瑜脑袋,狠狠揉了两下。
梁庭瑜被打断,一巴掌拍到梁庭彦手上,气鼓鼓道:“同你讲正事,你做什么?”
梁庭彦哈哈大笑,拦住自家弟弟:“我那友人家中有事,不来了。”
梁庭瑜眼睛都瞪大了:“梁庭彦,你耍我!”
他甩开梁庭彦胳膊,挽住沈慕林胳膊,没走几步,便看见自家大哥站在不远处,眉眼间满是宽慰与笑意,梁庭瑜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两位哥哥同他做了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