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条友…被斩一刀都不肯走,还要挡在我前面。我当时以为你傻的。”
雷耀扬看着他,想起当年那荒诞场景,忍不住嘴角上抬:
“你还不是一样?”
“中了枪也不肯走,还要拖住我跑几条街,我当时以为你癫的。”
对方愣住几秒,又不禁咧开嘴大笑,乌鸦盯着桌上那片被他捏扁的啤酒罐,沉默了须臾。刚想掏出烟来递给对方,才想到这向来烟不离手的男人已经戒了好一段时间。
待近身细佬都尽数散去,整个饭桌上只有他们二人时,乌鸦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沉声道:
“雷耀扬。”
“你一定要找到她。”
他声音被尼古丁呛得有点哑,但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雷耀扬回看对方,又听见他说:
“找不到不准回来,我不想见到你副死样。听到未?”
这次,雷耀扬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勾动唇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江湖的事,就此了断。但他还不能走。
离开元朗那间酒楼时,天边正挂着一轮弯月。
雷耀扬掏出西装内袋里那封利是看了一眼,一万零八块港纸,就买断了他在东英十八年的风霜。而乌鸦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穿透迷宫的微光,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但他很清楚,仅是「找到」齐诗允并不足矣。
于是,在二〇〇五年那个漫长的夏季,曾让全港黑道闻风丧胆的奔雷虎,彻底消失在了大众视野里。
半山司徒拔道,偌大宅邸变得异常安静。
坏脑偶尔来送车行数薄或是购车确认单时,总会在书房看到雷耀扬伏案苦读的身影。而他原本摆放莫扎特曲谱的那层最显眼的胡桃木书架上,挤满了厚重的心理学大部头。
《创伤与记忆》、《ptsd诊断与临床治疗》、《战后心理重建》…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晦涩枯燥的德文或英文原版书,都被他用红蓝两色的圆珠笔勾画得密密麻麻,厚如阶砖一样码在桌角。
起初,很多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词汇就像一堵墙将他阻挡在外。
但他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像曾经利用闲暇时间用知识充实自己一样,开始系统性地查阅大量资料自学,书房里的那盏银行灯,时常会陪他捱到天明。
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机制、再到暴露疗法与认知加工疗法的临床应用、直至战争相关性创伤的代际传递等……这些理论艰涩,像一座座山,他一座一座地跋涉。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书上的描述,一遍遍揣摩齐诗允在伊拉克战区可能经历的心理断层。
比如,她是不是在听到推门声时也会惊跳?她回到里昂以后,是不是因为那里的石板路太像她梦里的某种节奏?而那个叫阿米娜的女仔,又在她的灵魂里留下了多深的弹孔?
他不再弹琴排解烦忧和思念,那双曾熟练拆解枪械、在琴键上飞舞的手,现在正笨拙而认真地翻阅着医学期刊,他甚至还花重金咨询了香港最顶尖的心理医生,只是为了她而学习。
后来,雷耀扬又通过香港大学的心理学系,辗转联系到几个有过创伤干预经验的临床心理学家。
他以一个「关心朋友」的身份去咨询,问得很细,细到对方有时会沉默几秒,然后回答他:
“雷生,你这个朋友的情况,需要专业治疗”。
“我明白,所以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雷耀扬说得笃定,电话那头的医生愣了一下:“你……想学?”
“想学。”
他甚至高价请私人顾问,每礼拜一次,在电话里聊。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曾在伦敦执业多年,经验丰富。
他会问那些书上看不懂的地方,问案例里没有写到的细节,问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可以为一个受过战后创伤的人做到什么地步。
而对方告诉他:“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她知道,她在你这里是安全的。”
“不是身体上的安全,是心理上的。你要让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离开。”
雷耀扬握着电话,指节紧扣听筒:“还有呢?”
“耐心。”
“非常、非常多的耐心。因为创伤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她看起来好多了,第二天又会被一个很小的事情触发。”
“你要接受这个过程,不要催促,不要评判。”
对方说的同时,他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下,字迹工工整整。
入秋之后的新学期,雷耀扬开始去大学旁听。
香港大学心理学系偶尔有公开讲座,他查了课表,专挑那些与创伤、焦虑、情绪障碍相关的课题,坐在最后一排。
他收敛了浑身的戾气,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的阴影里。周围均是二十出头、充满朝气的大学生,而他一个曾经在街头厮杀的恶人,此刻正像个迟到的后生,低头仔细记录着教授提到的每一个案例。
男人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深秋的时候,书房里一整面书架,都被大量心理学书籍占据:神经科学、战争史、中东研究…那些书从桌角蔓延到书架,又从书架堆到地毯上。
他不仅学会了什么是「闪回」,什么是「过度警觉」,什么是「幸存者
guilt」…他还学会了为什么阿米娜的死会成为齐诗允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不配幸福,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紧紧关在那扇门后面……
学得越多,他越心疼。
有时候他会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本阿米娜的笔记本复印件发呆。
那是陈家乐后来寄给他的,是在当年事发后一段时间,他折返到阿米娜自杀的那片荒原上寻到的「遗物」。内里,大都是齐诗允教授过的英文单词和句子,而最后一页上,她歪歪扭扭地写着:
「miss
is
my
angel.
she
teach
me
freedom.
she
teach
me
love.」
雷耀扬反复阅读那几行被血浸透的字,看她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母,看她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的笔迹。
他在想,这女仔需要多大勇气,才能那片思想被固化的地方,仍然相信这些字句?同时他也在想,齐诗允在教这些的时候,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还在想,她看着阿米娜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个亟待拯救的人?
再转眼,已是冬季。
齐诗允的下落一开始并不清晰。雷耀扬只透过陈家乐知道,她在伦敦逗留了一阵,并带走了方佩兰的骨灰,回到里昂办理了一些手续后,又再次失联了。
那段时间,他寝食难安。
或许是因为直觉失准,他并不知晓那女人到底会去向何方,竟还要带着阿妈的骨灰四处奔波?他害怕她的应激创伤变得严重,更害怕她一时间想不开,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
这股焦虑持续到圣诞节过后的第二日,陈家乐那边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齐诗允去了德国,新闻台安排她在海德堡大学进修,为期两年,她已经在那边生活了近半年时间。
得知这消息时,男人心中大石卸下,握着听筒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放弃她自己,幸好也没有放弃之后的生活,幸好,他还有机会可以再次接近她……兴奋欣喜之余,男人立刻挂断电话跑进书房里,从角落的地球仪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位置———
海德堡,德国西南部,内卡河畔,距离里昂不过几百公里。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确切的坐标。
窗外,太平山夜色渐浓。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忽明忽灭,就像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地一点曙光。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本翻了大半的《创伤与恢复》,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陈家乐在伊拉克时拍下的。
齐诗允站在新闻车前,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充满力量感,但她晒黑了很多,不过眼睛依旧明亮,就像头善于在荒原奔跑的猎豹。而她旁边,站着一个裹着深蓝色头巾和罩袍的女孩,瘦瘦小小的如一只狞猫,仰着头看她,就像是在看整个世界。
雷耀扬把照片夹回书里,合上,关掉台灯。
书房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流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见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叫他“雷生”,也不知道她心里的那扇门,还会不会为他打开。
但他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因为他并不是要去把她带回自己身边,他只是想成为那个,在她愿意停下来的时候,仍然在他身旁守候的人。
海德堡,内卡河畔,老桥,哲学家小径,城堡废墟……
这一次,自己不再是不是盲目寻找。
他有方向,有坐标,有时间。
他要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然后找到她。
就像黑塞在文中所写: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而自己与她,也一定会再度相遇。
—————————
解带钱:在洪门传统中,108是一个具有神圣意义的数字。
叁合会众多仪式和典故都源自《水浒传》,108代表梁山108将,象征整个组织成员的整体和忠义,在佛道教中则代表消解烦恼和圆满。所以在入会仪式(开堂)中,常有关于108的誓言或步骤。
因此,退出时支付108元,寓意“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意味着解开江湖束缚。从此不再受社团规矩约束,也不再享受社团的保护,文中雷总交给骆驼的是108块港纸,骆驼的回礼则是108的倍数。
心水清:形容人精明,有条理,明白事理。
—————————
结尾处引用自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文中还有一段话我很喜欢,分享一下:
“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所以我们不必总惦记遗憾,而是要学会期待。”
作话放不下了,只能放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