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夹着书签,旁侧一只白瓷杯,杯沿留着浅淡茶渍,是他清晨出门前未及清洗的痕迹。
落地窗只挂了一层白纱,被风轻轻鼓起。窗外无景,正对着另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硕大的证监会的logo冷白醒目。
整间屋子以灰、白、木色为主,干净、克制、像样板间,少了点人气。
直到玄关多了一双粉色拖鞋,沙发上坐了个身着戏服的姑娘,这间房子,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陆西远牵她到洗手间,挤上洗手液,握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泡沫滑过指缝,他的手穿过她的指间,像一场无声的交缠。洗完之后,又拿湿巾细细擦干,从指腹到指根,一寸都不落下。
“陆西远,”时念望着他低垂的发顶,忽然笑,“我现在真成你的崽崽了。”
“你本就是我的崽崽。”他头也没抬,说得天经地义。
“那要不要我叫你一声daddy?”
陆西远动作一顿。喉结缓慢而明显地滚了一下。
“崽崽。”他抬眸看她,眼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别招我。”
时念歪头眨眼,一脸无辜。
“daddy,崽崽饿了。”
陆西远静静看了她三秒,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过来吃饭。”
两人落座。时念扫过一桌菜,目光转向酒柜。
“怎么没酒?”
“你还会喝酒?”陆西远给她夹了块排骨。
“崔老说我总唱不好贵妃醉酒。”时念托着腮看他,理直气壮,“不喝酒,怎么懂醉态?”
陆西远看她一眼,便知她心思。却还是起身,从酒柜取了瓶beaujolais
nouveau,只倒小半杯推到她面前。
“只能一杯。”
“好。”
边吃边聊,边聊边喝。时念酒量尚可,却极易上脸。半杯下肚,脸颊便浮起一层薄粉,像三月桃花从肌肤理里透出来。
更勾人的是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媚,一沾酒便朦胧含水,眼尾泛红,此刻目光里更是含了万千似水柔情,看什么都像雾中花,水中月,含着一汪泪。
她就那样注视着他。
仿佛世间万物都退去,只剩他一个。目光从他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落至唇线,再到滚动的喉结,每一寸都带着酒意,每一寸都是不加掩饰的眷恋。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正是杨玉环看三郎的眼神。
不是勾引,不是取悦,是一个女人把自己全盘交出的眼神。是“我醉了”,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的眼神。
陆西远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她一寸寸吞噬,从骨血深处,从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防线里。
最后一丝理智撑着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轻响。他绕过餐桌,将她从椅子上抱起,穿过客厅,推开浴室门,把她放在浴缸边缘。
“自己洗澡。”他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转身就出去找自己的t恤、短裤与衬衫,迭好放在浴室门外。然后站在门口,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依旧快得失控。
浴室里水声淅沥,像雨打在玻璃上。
时念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浇下,雾气慢慢散开。她闭着眼,任由水流淌过脸颊、脖颈、锁骨。
忽然想起崔老那日的话。
上周练完《太真外传·华清池》,崔老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开口:
“你知道华清池为什么比醉酒更难演吗?”
时念摇头。
“醉酒的媚,是演给外人看的。”崔老目光穿过茶雾,落在她身上,“出浴的媚,是给自己看的。”
他顿了顿:“你连给自己的眼神都带着钩子,你到底在勾引谁?”
水声停了。
时念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面蒙着水汽,只一团模糊轮廓: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发尾坠在锁骨,宽大t恤歪在肩头,露出一片清瘦肩胛骨。
她抬手抹去水雾,容颜渐渐清晰:眼含水雾,眼尾泛红,睫毛挂着水珠,眼神迷离又直白。
那不是贵妃的柔,也不是妲己的艳。是“我知道你在看”的招摇肆意。
她忽然对着镜子,轻轻笑了。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西远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浴室,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洗好了?”
时念没出声。
她穿着他的t恤,外罩他的衬衫。t恤过大,领口歪斜,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衬衫更宽,像件长袍垂落至大腿中段。她没穿内裤——t恤与衬衫之间,空空荡荡。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砸在锁骨,渗进衣料,晕开深色小圆。
陆西远转过身。
他看见了。
湿漉漉的头发,歪斜的领口,露出的肩膀,滴着水珠的锁骨,t恤底下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光着的、白皙的、修长的腿,还有那双眼睛——
不是杨玉环的醉眼,不是苏妲己的媚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不要脸的眼神。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就是给你看的。像是在说:你不是想看吗?看啊。像是在说:你敢看吗?你敢要吗?你敢承认你想要吗?
时念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脚尖点地,脚跟微悬,步子细碎又稳当,像踏在粼粼水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水珠在地板上,落出一串湿痕。
白衬衫下摆随步履轻轻晃荡,似水波,似纱幔,又似华清池里被搅起的一池温汤。
陆西远的呼吸,骤然顿了一瞬。
紧跟着她手腕轻翻——衬衫袖长,这一扬,袖口便荡开去,如水袖流云,又像贵妃宽衣时滑落的轻软罗裳。
手腕再一收,袖口从半空掠过时,带起一缕极轻的风。风里裹着她的气息:练功房的松香,崔老家院里的桂香,还有她身上那股自小就未曾淡去恬淡奶香。
“春寒赐浴华清池——”
戏腔婉转,尾音缠绵,像一条蛇钻进耳里,缠上骨头,越收越紧,越缠越烫。她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像一只手,从他眉眼滑到喉间,再往下,落进更隐秘的地方。
“温泉水滑洗凝脂——”
她的手腕又翻了一下。袖口从左手荡到右手,从右手荡到左手,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又收回来。
那道目光就这么始终,直勾勾锁着陆西远,那是一种更慢的、更笃定的、更不要脸的钩子。
是“我知道你会在那里接住我”的钩子,是“我知道你不敢动但你想动”的钩子,是“你忍了这么多年,今晚还要继续忍吗”的钩子。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呼吸开始变得又沉又慢,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可他依旧没动,像钉在原地,生了根。
时念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她仰头看他,睫毛上的水珠坠落,砸在他衬衫上,晕开一小朵深色花痕。
“陆西远,”她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知道贵妃出浴之后,是什么吗?”
他没应,喉结接连滚了两下。
“是侍寝。”她自己答,唇角弯起,带着酒意与湿意的笑。
她伸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服,能触碰到他失控的心跳,重得像要撞破胸膛。
“陆西远,”指尖在他胸前轻轻按压,“你想看我演完这一出吗?”
陆西远低头,看向她的眼。
那双眼里已然没有酒,没有戏,没有钩子,只有他。
只有他。
他的水杯“咚”地一声落在茶几上,水洒了出来,沿着茶几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和她的脚印汇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伸手将她湿发拨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滑至下颌,再到脖颈、锁骨——停在那里。
他指尖微凉,她肌肤滚烫。相触一瞬,两人都轻轻一颤。
“时念。”他叫她全名。
“嗯~”
“你知道吗——你刚唱的,是《窥浴》。窥字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时念呼吸一滞。
“是偷看。”陆西远拇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摩挲,“偷看别人沐浴,叫窥浴者。”
他手指移到她肩头,将歪斜的衬衫轻轻拉下,露出更多肌肤。
“你让我看。”他目光落在她肩上,声音哑得发紧,“你让我看了,再问我敢不敢要。”
他抬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里终于不再只有克制。有欲望,有挣扎,有压抑多年、快要溢出来的汹涌。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望着他等了太久的女人时,毫不掩饰的全部心意。
“时念,你知道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穿着他的衣服,湿着头发,没穿内裤,在他面前唱‘温泉水滑洗凝脂’——他在想什么吗?”
时念呼吸乱了,胸口微微起伏,衣料轻擦,发出细碎声响。
“在想什么?”
陆西远低下头,唇瓣贴在她耳朵上,气息烫得她浑身发软。
“在想——‘凝脂’二字,到底有多滑。”
时念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衬衫。两颗心跳隔着两具身体相互碰撞,快得像要死掉。
“陆西远。”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藏着笑意。
“嗯。”
“你不是说,我们还有一辈子吗?”
“是。”
“那你急什么?”
陆西远没答,俯身将她抱起,像抱小孩一样,让她坐在臂弯里。她双腿本能夹住他的腰,t恤下摆上滑,漏出光滑的肌肤贴上他的衬衫,清晰触到他硬实的腹肌线条。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床单浅灰,干净清冷,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湿发铺在枕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陆西远站在床边看着她。
“我不急。”他说,声音平稳,可眼底的火早已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弯腰,从床头柜取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在床边坐下。
“过来。”